第五十一章 自我救赎(1/2)
一九九四年夏末的深圳,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傍晚时分,一场骤雨刚歇,路面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坑,倒映着霓虹初上的流光。湿热的蒸汽从地面升起,混杂着汽车尾气,街边大排档的油烟和劣质香水味,构成这座城市充满窒息感的气息。
刘致远蹲在一条背街小巷的屋檐下,脚下放着一个半旧的纸箱,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计算机教材,还有那个贴着1991年站台票的笔记本。纸箱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他此刻晦暗的心境。
他刚从《深圳青年报》社出来。把那份浸透着绝望与挣扎的手稿交给林记者后,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疲惫不堪的躯壳。林记者凝重的眼神和那句“等我消息”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但这指望如此渺茫,如同这雨后天边那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光。
“商业间谍”、“受贿五万”、“被公司开除”……这些词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他想不通,自己这样一个小心翼翼、只想挣点钱帮衬家里、在深圳站稳脚跟的小人物,怎么会卷入如此卑劣的圈套?是谁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毁掉他?阿Kit?还是更深处,他看不见的黑手?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饥饿感真实而尖锐。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不到十块钱。这让他想起刚来深圳时,怀揣着几百块“巨款”的惶恐与期待。那时虽然艰难,但至少心里有奔头。而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那时他清白,现在他背负着洗刷不掉的嫌疑。
一辆洒水车播放着单调的音乐缓缓驶过,溅起的水花差点打湿他的裤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屈辱。他刘致远,一个曾经的大学生,文化局干部,如今竟像流浪汉一样,蜷缩在城市的角落里,为一口饭和一个栖身之所发愁。
“尊严?”他在心里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在生存面前,尊严是奢侈品。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最终却被“优化”下来的老工人。父亲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那种作为“国家主人”的尊严和信念。而自己呢?离开体制,拥抱市场,以为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下岗”?更像一种更彻底、更无情的抛弃。
时代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轰鸣着向前。有人上了车,风光无限;有人被甩下,碾入尘土。他和父亲,似乎都属于后者,只是被甩下的方式不同而已。这种代际延续的无力感,比单纯的个人失败更让他感到窒息。
“嘿,蹲这儿干啥呢?挡道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一个穿着拖鞋、膀大腰圆的男人拎着垃圾袋走出来,不满地瞪着他。
刘致远连忙站起身,抱起纸箱,低声道歉:“对不起,马上走。”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走在湿漉漉的街上。华灯璀璨,商铺里传来热烈的促销广播,年轻的情侣依偎着走过,手里捧着昂贵的冰淇淋。这一切的繁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游离在外的孤魂。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福田村附近。远远望着那栋熟悉的密布着“握手楼”的农民房,他却不敢再靠近。巷口那几个黑影带来的恐惧尚未散去。那里不再是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家”,而成了一个可能吞噬他的陷阱。
他最终拐进了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桂林米粉店”。店里油腻腻的,空气混浊,但价格便宜。他用三块钱点了一碗最素的米粉,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热汤下肚,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贴着站台票的那一页。那张泛黄的硬纸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铅印的“1991年7月15日”和“站台票”字样,依然清晰,像一道永恒的伤疤。
三年了。从那个北方小城的站台,到如今深圳街头狼狈不堪的夜晚,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一生。王胖子当年在火车上挥舞的手臂,秦雪娇在站台上清冷的身影,父亲送别时沉默的拍肩……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陈静今天下午那张冰冷而失望的脸上。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她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他心痛。他曾经那么渴望得到她的认可,在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种自己向往的,高效,冷静,属于现代都市的生存方式。他甚至对她产生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上下级的情愫。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讽刺。在她眼里,他大概和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不堪,因为他利用了她的信任。
那五万块钱,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1994年的五万块,对于他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恐怕也攒不下这么多。这笔凭空出现的巨款,不仅买走了他在深圳的前程,似乎也买走了他做人的清白。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老话,此刻像针一样扎着他。是因为他看起来太需要钱了吗?所以别人就觉得可以用钱轻易地收买,或者栽赃?
他想起王胖子。如果胖子在,肯定会撸起袖子骂娘,然后想尽各种办法,哪怕是江湖手段,也要帮他查出真相。王胖子信奉的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是另一种更直接,更野蛮的生存逻辑。那种逻辑里,有危险,但也有快意恩仇。而他自己,却困在规则和道德,还有无力感的夹缝里,动弹不得。
他又想起秦雪娇。如果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会怎么想?是会失望,还是会心疼?那封带着栀子花余韵的诀别信,此刻读来,仿佛是一种先知般的预言。她早已看清,他们走在不同的路上,注定无法同行。她选择了放手,而他,连放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已经被现实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他脑子里莫名冒出王小波小说里的这句话。以前觉得是调侃,现在才品出里面的血淋淋。理想,爱情,尊严,一样样被锤扁,磨平。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他机械地吃着碗里已经有些发凉的米粉,味同嚼蜡。店里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本地新闻,画面里是领导视察,工地奠基,一片欣欣向荣。主持人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说着“抓住机遇”、“深化改革”、“深圳速度”。这些词汇,曾经让他心潮澎湃,此刻却像遥远的背景噪音。
旁边一桌,几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漆点的年轻人在大声划拳喝酒,谈论着这个月发了工资要去哪里玩。他们脸上带着简单的,未被太多世事侵蚀的快乐。刘致远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刚来深圳时的自己,那个还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自己。
“看啥看?”其中一个年轻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满地瞪了过来。
刘致远立刻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他连与人正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刘致远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走进来的,是陈静。
她似乎也是刚下班,身上还穿着那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只是外面披了一件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妆容依旧一丝不苟,眼神扫过嘈杂的店面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刘致远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厌恶?是怜悯?还是一丝他无法解读的探究?
他想立刻起身逃走,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静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出乎意料地,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径直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喧闹的米粉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刘致远的心上。
她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自然,仿佛他们只是约好在这里见面。
店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旁边那桌划拳的年轻人也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人。
“没地方去了?”陈静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碗只剩汤底的米粉,和他脚边那个湿了一角的破纸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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