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勤奖扣完为止(1/2)
兢兢业业二十年,我设计的图纸却总被署上别人的名字。
领导说:“你一个中专生,要署名有什么用?人家研究生更需要这个。”
我忍气吞声,熬夜将项目关键参数核对了十遍。
验收当天,那个署名的研究生漏掉了一个小数点。
整个变电站瘫痪,损失三千万。
领导冲我怒吼时,我只递上了签满他名字的安全责任书。
“按照规程,”我平静地说,“您才是最终审批人。”
---
配电室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低鸣,光线惨白,均匀地洒在每一张堆满图纸和规范手册的旧办公桌上。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劣质打印机的臭氧和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散出的土腥气。王保国的桌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滤进来的天光也是昏蒙蒙的。桌上,摊开的变电站二期扩容工程最终版施工图,像一片巨大的、蓝白色的海洋,每一个图标,每一根线条,每一处标注,都浸透了他过去三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的汗水。
他的手指,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次去工地勘察时蹭上的洗不净的灰黑,正捏着一支用得滑手的红色签字笔,悬在图纸总说明栏“设计人”那一项的上方。那里,工整打印着另一个名字:李维。“李维”两个字笔画清晰,墨色簇新,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劲儿。王保国的名字,一如既往,蜷缩在
笔尖落下,却不是签名。红色的圆圈,一个接一个,精确地套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交接点、负荷计算的关键参数、接地网连接的细节。然后移到旁边厚重的计算书草稿上,那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数字、公式、推导过程,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纸面几乎要擦破。他核对第十遍。眼皮沉得发涩,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胃里空荡荡,却没有任何食欲。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中,远处变压器低沉的嗡鸣似乎更清晰了。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穿堂风,图纸边角哗啦轻响。是刘主任,腋下夹着个光亮的皮包,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像是总在为什么事情不满。他目光扫过王保国,扫过他桌上摊开的“最终版”图纸和那厚摞草稿,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径直走过来。
“还没弄完?明天就是最终出图盖章的日子,后勤等着归档,施工队等着要。”刘主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催促,“李维那边我已经说好了,署名就按定下来的方案。你别在细节上磨磨蹭蹭,耽误整体进度。”
王保国抬起头,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刘主任,这套图……负荷冲击电流核算这一块,我总觉得还有点不托底,想再验算一下保护定值的配合……”
“有什么不托底的?”刘主任打断他,手指不耐烦地在图纸上点了点,“理论计算李硕士都复核过了,模型也是按院里最新软件跑的。你一个中专生,能把图纸画清楚,别出错漏,就是最大贡献。署名的事,别想了,人家研究生需要这个评职称,你拿着你的工资奖金就行了,要那个虚名干什么?能当饭吃?”
“可是……”
“可是什么?”刘主任脸色沉下来,“王保国,你也是老同志了,要识大体,顾大局。院里培养一个高学历人才不容易,要给他成长空间。你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就是对院里最大的支持。别再钻牛角尖!”
话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砸过来。王保国看着刘主任开阖的嘴唇,后面的话渐渐模糊成一片噪音。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进院,也是这么一张图纸,师傅手把手教他看系统图,告诉他每一个符号背后的安全重量。师傅说:“保国,干咱们这行,笔底下一条线,工地上一座山,心里得时刻揣着座发电厂,不,是揣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师傅早退休了,话却烙进了骨头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捏紧了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将那个关键节点的互感器变比参数,又仔细圈了一遍,在旁边空白处用更小的字写下复核结果和依据的规范条款。刘主任似乎满意于他的沉默,转身走了,皮鞋磕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夜更深了。王保国拧亮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图纸一角。他推开李维那份整洁漂亮、充斥着标准术语和软件输出图表的计算书,把自己的草稿纸拉过来。数字,公式,一遍,两遍……第十遍。每一个假设,每一种运行方式,甚至考虑了极端罕见的电网波动。那个不起眼的小数点,在电流热效应折算公式里,像个潜伏的幽灵。李维的计算书里,这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4.0”。但他的反复手算和不同规范条文对照都指向“0.4”。十倍之差。足以让本该在故障时精准跳闸保护的断路器,反应迟钝,甚至无动于衷。
冷汗瞬间就浸湿了贴身的旧工装。他猛地抓起电话,手指按在冰凉的按键上,按下了李维办公室的短号。长长的忙音。也许在庆祝,也许早已下班。他又打给刘主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似乎有酒杯轻碰和笑语。
“刘主任,是我,王保国。图纸有个地方……”
“王保国?这么晚什么事?”刘主任的声音透着被打扰的不悦,背景音小了下去。
“那个负荷冲击电流折算系数,计算书里可能是4.0,但我反复核算规范,还有以往工程实例,应该是0.4,差一个小数点,保护定值就会整定偏大,故障时可能拒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刘主任明显压抑着火气的声音:“你什么意思?李维用专业软件算的,你用手算?你看得懂软件模型吗?规范是死的,实际工程应用是活的!别疑神疑鬼,抓紧时间把图面最后整理好,明天一早送我桌上!”
“刘主任,这真的不能马虎,万一……”
“没有万一!”刘主任厉声道,“王保国,我再说一次,做好你分内的事!别整天想着搞小动作,显得你能耐!出了问题我负责!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忙音尖锐地刺着耳膜。王保国举着话筒,僵在那里。台灯的光晕在他浑浊的眼球里摇晃。他慢慢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佝偻着背。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他盯着图纸上那个被红圈重重标记的参数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桌角那份空白的《设计文件审核责任流转单》拖到面前。在“设计人”一栏,他盯着看了几秒,缓缓写下“李维”。在“制图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在“专业审核”一栏,也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批准”那一栏,他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刘向东”。是刘主任的全名。墨迹很黑,很沉。
最后,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将图纸、李维的计算书、自己那份写满十遍验算过程的草稿,还有那份刚刚签好名的责任流转单,一起放了进去。封口,用胶水粘牢。手指拂过袋面上打印的工程编号和名称,微微颤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