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对人”……（1/2）
《电网风云》
下午四点半，设计院三楼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电力系统部副主任李志刚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方案书。
“小李，又被张主任批了？”走廊尽头，技术组的王明探出头，压低声音问道。
李志刚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三年前，李志刚以清华大学电力系统专业硕士的身份进入这家省级电力设计院。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很快就能在设计院崭露头角。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在电力设计院，技术能力固然重要，但远不及“跟对人”来得关键。
设计院的一把手是院长周建国，一个在电力系统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江湖。而直接管着李志刚的，则是系统部主任张志远，周院长的得力干将。
上周，李志刚熬了三个通宵完成了一个新能源接入系统优化方案，本以为能得到领导的赏识，谁知今天下午的汇报会上，张志远几乎将他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
“志刚啊，你的理论基础是扎实的，但方案太过理想化，没有考虑到我们设计院的实际情况。”张志远一边说，一边把方案书轻轻推回李志刚面前，“回去再改改，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老工程师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李志刚心里清楚，他的方案在技术上完全可行，甚至比院里现有的几个同类方案都先进。问题在于，他没有事先向张志远“请示到位”，更没有采纳张主任“推荐”的那家设备供应商的方案框架。
“小李，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王明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拍拍李志刚的肩膀，“走，抽根烟去。”
设计院后面有个小花园，是员工们私下交流的“信息集散地”。两人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王明递给李志刚一支烟。
“王哥，我真不明白。”李志刚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明明我的方案更优，为什么就通不过？”
王明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睛说：“志刚，你来院里也三年了，怎么还没看明白？在这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站在一起。”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张主任为什么压你的方案？因为你的方案没采用他小舅子公司代理的设备参数。更重要的是，上周的部门例会，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反驳了张主任关于风电消纳的一个观点。”
李志刚一愣：“我只是从技术角度提出不同意见...”
“问题就在这里！”王明打断他，“在领导面前，技术永远要为‘大局’让路。你让领导没面子，领导就能让你的方案没出路。”
见李志刚沉默不语，王明接着说：“你看看隔壁组的刘涛，技术能力比你差远了，为什么这两年升得这么快？每次张主任说话，他第一个点头；张主任提出的想法，不管多离谱，他都能找出三大优点；逢年过节，他家那点土特产总能让张主任‘尝尝鲜’。”
“难道就这么一直憋屈着？”李志刚不甘心地问。
“该忍要忍，该熬得熬。”王明语重心长，“没有起势之前，你越挣扎，就被压得越狠。上周党群部的赵姐，不就是因为公开质疑张主任的绩效考核方案，被调去档案室了吗？明面上说是‘岗位轮换’，实际上谁不知道是被边缘化了。”
回到办公室，李志刚盯着电脑屏幕上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方案，内心挣扎不已。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朋友林薇发来的微信：“今晚爸妈让我们回家吃饭，商量婚礼的事。”
李志刚心里一沉。他和林薇恋爱五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凭他现在每月到手不到八千的工资，在这个二线城市买房简直是天方夜谭。林薇的父母已经暗示过多次，如果经济条件不改善，婚事还得“从长计议”。
“怎么了志刚？脸色这么差？”对面工位的陈姐关切地问。陈姐是部门里少有的敢说真话的老员工，因为技术过硬，连张主任也要让她三分。
李志刚犹豫了一下，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姐听完，叹了口气：“志刚，我说几句你可能不爱听的。在设计院，跟对人比做对事重要十倍。张主任这个人，能力一般，但特别在意下属的态度。你跟他硬杠，吃亏的终归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下半年部门要提一个副主任，目前张主任倾向于刘涛。如果你继续这样，别说晋升，可能连重要项目都参与不了。”
李志刚的心沉到了谷底。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志刚试着改变自己的态度。在部门会议上，他开始学着像刘涛一样，在张主任发言后第一个表示赞同；提交方案前，他会“不经意”地向张主任请教，并“惊喜地发现”主任的想法总是“高瞻远瞩”；他甚至开始注意张主任的喜好，知道主任喜欢喝龙井，就在出差时特意带回来一些。
变化是显着的。张主任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甚至在一次会议上公开表扬他“进步很快，越来越有大局观”。李志刚负责的项目也逐渐增多，虽然大多是些边角料，但至少比之前坐冷板凳强。
然而，内心的挣扎从未停止。每晚躺在床上，李志刚都会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为了五斗米折腰，放弃专业理想，成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下午。院里突然接到紧急任务：某大型海上风电场的接入系统出现技术问题，需要在两周内拿出优化方案。这个项目原本由刘涛负责，但他突然因病住院，张主任无奈之下，只能把这个棘手任务交给李志刚。
“志刚啊，这是展示你能力的好机会。”张主任罕见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院里领导都盯着这个项目呢。”
接下任务后，李志刚立即投入工作。他很快发现问题所在：原方案过度依赖某特定品牌的进口设备，导致系统灵活性和经济性都不足。而要彻底解决问题，就必须推翻原有框架，采用全新的技术路线。
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否定张主任当初力主引进的那套设备方案。
周末两天，李志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敲。周一一早，他带着两个备选方案敲开了张主任的门。
“主任，关于海上风电项目，我做了两个方案。”李志刚恭敬地说，“方案A是在原有基础上小修小补，风险小，但效果有限；方案b是全新思路，能彻底解决问题，但需要调整设备选型。”
他特意把方案A放在上面——这个方案保留了张主任推崇的设备品牌，虽然不能根治问题，但至少能应付过去。
张主任翻看着方案，眉头微皱：“方案b要换设备供应商？这恐怕...”
“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李志刚抢在张主任否决前说，“不过，我仔细研究了方案b，发现如果采用新的技术路线，不仅能解决当前问题，还能为院里争取到省里的技术创新奖。我查过了，今年这个奖项的评委组长是周院长的老同学。”
张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李志刚一眼。
李志刚继续说：“而且，新方案虽然初期投入稍高，但长期来看能为客户节省大量运营成本。如果这个项目成功，完全可以作为典型案例，帮助院里争取更多海上风电项目。”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张主任重新拿起方案b，仔细翻阅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技术上的事，你比我在行。不过更换设备供应商不是小事，需要周院长批准。”
“主任，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准备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由您向周院长汇报。”李志刚适时递上台阶，“毕竟，这么大的决策，还是需要您这样的领导来把握方向。”
张主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行，那你抓紧准备。记住，报告要突出新旧方案的对比，特别是经济效益和技术优势。”
“明白，主任。”
走出办公室，李志刚长舒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坚持技术原则的同时，也照顾到了领导的面子和利益。他忽然明白，所谓的“顺势而为”，并不一定意味着完全放弃自我，而是在理解游戏规则的前提下，寻找双赢的可能。
一周后，方案b顺利通过院级评审。周院长在评审会上特别表扬了系统部“敢于创新，勇于突破”。张主任脸上有光，会后特意把李志刚叫到办公室。
“志刚啊，这次做得不错。”张主任难得地给他倒了杯茶，“下个月省公司有个技术交流会，院里决定派你去参加。”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参加这类交流会，通常是提拔前的铺垫。
“谢谢主任栽培。”李志刚诚恳地说。
“好好干。”张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院里需要既有能力又懂规矩的年轻人。”
项目顺利推进的同时，李志刚的生活也在悄然发生变化。由于在海上风电项目中表现出色，他获得了一笔可观的项目奖金，加上父母的一些支持，终于凑够了首付，和林薇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向好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再次将李志刚推到了风口浪尖。
十二月初，设计院开始进行年度绩效考核。按照惯例，各部门需要推选一名“年度优秀员工”，获得这一荣誉的员工将在晋升、评职称等方面获得优先考虑。
系统部的竞争尤为激烈。李志刚凭借海上风电项目的成功，成为热门人选。但刘涛在病愈回归后，也凭借多年来在张主任身边的“忠诚服务”，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
周三下午，部门召开民主评议会。张主任主持会议，开场就定了调子：“年度优秀员工不仅要看业绩，更要看对部门的整体贡献，看团队协作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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