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晋宋禅代-南朝肇始(2/2)
“请宋王升坛受禅!”满朝文武,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齐刷刷地躬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这呼声排山倒海,震得殿宇嗡嗡作响,也彻底击垮了司马德文最后的支撑。他身体一晃,几乎瘫软下去,被旁边两名内侍眼疾手快地搀扶住,才勉强没有倒下。
宫门大开!身着帝王衮冕(虽未正式登基,已是帝王规制)的刘裕,在手持金瓜钺斧的金甲卫士簇拥下,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迎着万千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踏上了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受禅高台。他的身影在六月的骄阳下显得格外高大,仿佛真有无形天命加身。当他最终站定在高台之巅,俯视着脚下跪伏如蚁的群臣和远处巍峨的宫阙时,没有人怀疑,一个旧的时代——那个延续了104年、充满了门阀倾轧与偏安颓废的东晋王朝,就在这一刻,宣告终结。而被后世称为“南朝”的第一缕晨曦,正无比刺眼地,照亮了建康城的上空。
四、秣陵悲歌:零陵王的鸩酒(永初二年,公元421年九月 秣陵县 王府)
金陵王气并没有眷顾被废黜的帝王。曾经的晋恭帝司马德文,如今只顶着“零陵王”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空衔,被软禁在秣陵县(今南京江宁区)一座防卫森严、形同囚笼的王府内。王府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却隔绝不了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
府邸内室,光线昏暗。司马德文形容枯槁,蜷缩在一张硬榻上,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自被废以来,巨大的恐惧就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拒绝任何外人送入的食物,只吃王妃褚灵媛亲自在简陋的小厨房里烹制的粗茶淡饭。他不敢睡在卧榻之上,每晚只敢在褚妃的怀抱里,蜷缩在寝室冰冷的地板上勉强合眼。即使是夫妻二人低声的交谈,也常常被窗外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打断,惊得他浑身一颤。
“阿褚……我怕……”司马德文的声音嘶哑干涩,抓住褚妃衣袖的手指冰凉而颤抖,像个受惊过度的孩子,“我听见……听见墙外有磨刀的声音……是刘裕……他要来了……”褚灵媛,这位同样出身高门却命运多舛的女子,强忍着心中巨大的悲痛,紧紧抱住丈夫,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陛下……不,郎君莫怕……臣妾在……不会有事的……”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丈夫散乱的鬓发间。她知道,这脆弱的安慰,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死亡的阴影终究还是穿透了高墙。永初二年九月的一天午后,王府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如狼似虎的皇宫禁卫,在刘裕心腹、中书侍郎张伟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张伟面无表情,手中赫然托着一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托盘!
王府护卫在这群武装到牙齿的禁军面前如同虚设。张伟径直闯入内室,目光扫过惊恐抱作一团的废帝夫妇,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奉陛下密旨!赐零陵王……御酒一壶!请殿下即刻上路!”黄绸掀开,托盘上正是一壶泛着诡异光泽的鸩酒和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
司马德文瞬间面无人色,恐惧让他浑身筛糠般抖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褚灵媛猛地将丈夫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兽,怒视着张伟,厉声斥骂:“奸贼!尔等助纣为虐,必不得好死!陛下已禅位,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天理何在?!”她绝望地环顾四周,王府的仆役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无人敢上前一步。
张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对左右喝道:“陛下有旨,不得延误!伺候殿下饮酒!”两名魁梧的卫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开悲愤欲绝、奋力挣扎的褚妃。另一名卫士端起鸩酒,捏住司马德文的下巴,就要强行灌下!
“不——!!”褚灵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束缚,扑到丈夫身前,在毒酒即将倒入丈夫口中的千钧一发之际,她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抓住那冰冷的酒壶和酒杯!
“要杀!连我一起杀!”褚灵媛披头散发,状若疯狂,将鸩酒猛地泼洒在地!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剧毒的刺鼻气味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地砖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刘裕!你这背主篡位的逆贼!你今日鸩杀旧主,他日也必被他人屠戮满门!你造的孽,老天爷都看着呢!!!”她凄厉的诅咒,如同杜鹃啼血,回荡在阴森的王府之中。
张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褚妃竟如此刚烈,公然抗旨毁掉毒酒。此事办砸了!他眼神阴鸷地盯着瘫软在地、如同抽去魂魄的司马德文,又看了看扑在丈夫身上、用身体作为最后屏障、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褚妃,知道强行灌杀已不可能。他咬了咬牙,恨恨地一挥手:“撤!”禁卫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对在死亡边缘瑟瑟发抖的废帝夫妇。
然而,劫后余生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仅仅数日之后的一个深夜,王府后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几条黑影。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抗和愤怒的诅咒。史书冰冷地记载着结局:“帝以被掩杀之。”那位曾经的晋朝末代皇帝,在无尽的恐惧中,最终被人用一床棉被,活活闷死在了他藏身的地板之上。褚妃的悲泣,成了旧王朝在历史夜幕下最后一缕凄凉的尾音。当消息传入建康宫城,端坐于新铸龙椅上的刘裕,只是眼皮微抬,淡淡吩咐了一句:“按王礼葬之。”一个曾主宰天下的姓氏,就此彻底落幕于金陵的秋风之中。
尾声:田舍翁的龙椅与南朝的晨光
建康宫城,新落成的太极前殿。刘裕身着崭新的帝王衮冕,端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龙椅宽大、冰冷,镶嵌着璀璨的宝石,雕琢着威严的龙纹。他粗糙的手掌缓缓抚过光滑的扶手,一种极不真实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脚下,是匍匐如蚁的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震动着殿宇的金顶。空气里弥漫着新漆和香料的混合气味,浓烈得有些刺鼻。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权力巅峰的滋味?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沉重的冕冠压得额头有些发沉。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将他眼前的景象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京口(今镇江)的乡间小道,脚下是泥泞的土地,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草鞋担子,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脊背流淌……那个被高门子弟鄙夷地称为“田舍翁”的穷小子刘寄奴(刘裕小名),与此刻龙椅上这位开国皇帝刘裕,身影在玉珠摇曳的光晕中重叠、分离。一种荒诞又沉重的宿命感,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褚妃那夜在秣陵王府中凄厉的诅咒:“你今日鸩杀旧主,他日也必被他人屠戮满门!”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不!他用力甩开那一丝寒意。他刘裕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妇人之仁!是刀,是血,是无数敌人的尸骨铺就的道路!晋室暗弱,门阀腐朽,天下崩离,是他!横刀立马,扫灭桓玄,北伐中原,收复两京!这个江山,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司马氏坐享其成百年,也该让位了!他需要更牢固的江山,一个能够打破门阀桎梏、真正由他掌控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门阀家主,此刻在他的目光下,头颅垂得更低了。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意,终于压倒了那瞬间的恍惚。他微微抬手,沉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众卿平身。”
“自永初元年始,国号‘宋’!定都建康!凡我臣工,当戮力同心,匡扶社稷!”
“万岁!万岁!万万岁!”新一轮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大殿。刘裕端坐龙椅,身影在冕旒的珠玉流光与殿宇的巍峨背景中,显得无比高大而稳固。田舍翁的草鞋,终于踏上了金銮殿的玉阶。一个由寒门武将亲手开创的崭新时代——史称“南朝宋”的政权,在这复杂而充满血腥余烬的登基仪式上搬上了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