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气吞万里—刘裕北伐(下)(1/2)
二十二、长安的门槛:渭水上的孤注一掷(公元417年七月·渭水,逼近长安)
八月的渭水,浑浊、迟缓,像一条疲惫的黄龙,沉重地流淌在关中平原上。空气闷热粘稠,弥漫着即将到来的暴雨气息和大战前的死寂。一支奇异的船队,正逆流而上,艰难地劈开浑浊的水流。
这不是寻常的楼船巨舰,而是数百艘身形狭长、吃水极浅的“蒙冲”小舰。它们如同沉默的鱼群,紧紧簇拥在一起。船身覆盖着厚厚的生牛皮,用以抵挡箭矢。船舱深处,光线昏暗,挤满了身披重甲的北府精锐步兵。汗味、皮革味、铁锈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桨手们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每一次奋力划桨,汗水都如同小溪般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滴落在船船舱的积水中。沉重的呼吸声和船桨拍打水面的单调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奏。
王镇恶独自站在一艘蒙冲舰的船头。这位以勇略着称、相貌却颇似文士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烟雨迷蒙的水道。雨水打湿了他的甲胄和须发,他却浑然不觉。“还有多远?”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也沾染了渭水的泥沙味。
“将军,已过新丰(今西安临潼区东北),距长安青泥城(长安东面重要据点)不足百里!斥候回报,燕秦军(后秦主姚泓联合北魏援军)在青泥布有重兵,意图在此阻截我军!”副将沈林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凝重。
“青泥…”王镇恶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不能停!更不能在他们预设的战场纠缠!”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压抑肃杀的船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传令全军,加速!绕过青泥!目标——长安城北的渭桥!”
“绕过青泥?直扑渭桥?”沈林子一惊,“将军,万一青泥之敌出城追击,或前方再有重兵扼守…”
“没有万一!”王镇恶打断他,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甚至抛弃檀韶将军的主力战船,换乘这些蒙冲小舰,才得以突破潼关险隘,深入渭水腹地,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出其不意,直捣黄龙!姚泓小儿和他那帮兄弟内斗正酣(指姚弼叛乱刚刚被姚泓镇压),长安必然空虚、慌乱!此刻,速度就是生命!迟疑一刻,等敌人反应过来,在长安外围层层布防,我们这点人马,深陷重围,粮草将尽,就是死路一条!唯有兵临城下,才有生机!唯有置之死地,方可后生!”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渭水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激起胸腔中一股近乎悲壮的豪情:
“将士们听着!”王镇恶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艘蒙冲舰上每个士兵的耳中,“我们的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我们的粮,也只够打到长安城下!身后是滔滔渭水,前方是龙潭虎穴!攻不下长安,我们所有人,连同这数百条船,都将葬身关中黄土,尸骨无存!皇帝陛下(指刘裕统帅的主力)还在潼关鏖战,牵制着敌军主力!整个北伐的成败,关中百万汉民能否重归王化,全系于我等此役!告诉我,北府健儿,可惧一死?!”
昏暗的船船舱中,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怒吼:
“不惧!不惧!攻下长安!”
“直捣黄龙!杀!”
士兵们捶打着胸甲,发出沉闷的轰鸣,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疯狂战意!他们深知,退路已绝,唯有向前!
船队如同离弦之箭,在风雨交加中,不顾一切地冲向渭水上游。当庞大的青泥要塞在雨幕中隐隐显现城垣轮廓时,晋军蒙冲舰队紧贴南岸,以最快的速度从其眼皮底下呼啸而过!青泥城头,后秦守将姚难(姚泓之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幽灵般快速掠过的小船队,一时竟忘了下令拦截!
“快!快禀报陛下!晋军……晋军水师绕过青泥,直奔渭桥去了!”姚难气急败坏地嘶吼。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公元417年八月二十三日,清晨。连日阴雨终于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铅块。长安城北,横跨渭水的巨大浮桥——渭桥,在浑浊的水面上微微摇晃。桥头堡的守军打着哈欠,慵懒地眺望着茫茫河面。突然,哨兵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船……船!无数的船!是晋军!晋军杀到城下了!!!”
只见渭水下游,数百艘蒙冲小舰,如同骤然惊醒的蜂群,密密麻麻地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们鼓足风帆,桨橹齐飞,以骇人的速度,向着渭桥直扑而来!那船头狰狞的撞角,在阴霾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敌袭!!”凄厉的号角瞬间撕裂了长安城北清晨的宁静!桥头堡一片大乱!守将姚丕(姚泓另一兄弟)衣衫不整地冲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顶住!给我顶住!放箭!快放箭!”
然而,仓促组织的箭雨,稀疏地落在蒙冲舰坚韧的牛皮蓬上,效果寥寥。晋军舰队根本不理睬桥头堡顽抗,在王镇恶的指挥下,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插渭桥最薄弱的连接处!
“撞!”王镇恶站在船头,厉声嘶吼。
“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接二连三响起!坚硬的船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渭桥的浮船和索链之上!木屑横飞,铁链崩断!庞大的渭水浮桥,在晋军蒙冲舰自杀式的猛烈撞击下,如同被巨兽撕咬的朽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从中断裂!断裂的桥体被汹涌的河水冲向下游,激起滔天浊浪!长安城与其北岸据点、援军的联系,被这雷霆一击,硬生生斩断!
“弃舟!上岸!列阵!”王镇恶第一个跃下剧烈摇晃的船头,双脚踏上长安城北湿润的河滩!他高举长剑,指向巍峨却慌乱的长安城墙,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长安!就在眼前!随我——破城!”
数千名北府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冲上河岸!冰冷的刀刃反射着城头守军惊恐扭曲的脸庞。通往长安北门的道路,在脚下延伸。王镇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在敌人缓过神集结大军之前,冲到那扇城门之下!
警示: 王镇恶的蒙冲舰队,是刺向长安心脏的致命匕首。这告诉我们:真正的突破往往诞生于绝境中的孤勇。当机会的窗口稍纵即逝,最锋利的武器并非庞大的规模,而是敢于舍弃退路、直取核心的精准与决绝。背水一战,方显英雄本色。
二十三、烈焰焚舟:灞上的背水绝唱(公元417年八月二十三日·长安北郊,灞水东岸)
长安北门城楼上,后秦皇帝姚泓面无人色。他刚刚平息了弟弟姚弼的叛乱,心力交瘁,尚未喘口气,晋军的刀锋已抵在了咽喉!他看着渭桥断裂的残骸在浊浪中沉浮,看着那支人数不多却杀气冲天的晋军在北岸快速列阵,如同看到索命的无常!
“快!命姚丕、姚难,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将灞桥(长安城东门户,连接北岸与长安城)给我夺回来!不,毁了它!绝不能让晋贼靠近长安!”姚泓的声音因惊惧而尖利变形,“传令姚赞,集结城内所有能战之兵!雍州牧姚恢,速调集长安周围郡兵勤王!快!快啊!”整个长安城如同被捅破的蜂窝,彻底乱了套。宫城内的宦官宫女惊慌奔逃,街道上马蹄声、哭喊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团。这座曾经强盛帝国的都城,在突如其来的兵锋下瑟瑟发抖。
灞水东岸,晋军刚刚击溃了一股仓促迎战的秦军骑兵,士气正盛。然而,王镇恶的脸色却比阴沉的天空还要凝重。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环顾四周:北岸战场狭小,无险可依。身后是被自己撞断的渭桥残骸和数百艘蒙冲舰,它们既是渡河工具,此刻却成了沉重的包袱——需要分兵守卫,更成了敌人眼中最醒目的目标!
“报——将军!”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喘息,“长安西门、东门大开!大批秦军步骑正蜂拥而出!看旗号,是姚赞的主力!还有雍州牧姚恢的勤王郡兵,正从东北方向急驰而来!敌人兵力数倍于我!意图合围!”
很快,西面和东面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沉闷的战鼓声和号角声隐隐传来,如同死神的低语。
沈林子、蒯恩等将领迅速聚到王镇恶身边,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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