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褪色的新政(1/2)
第四十二章:余晖里的暗流
张璁的灵柩出京那天,京城飘起了细雨。徐阶捧着那叠新政卷宗,站在城门楼子上望着送葬的队伍,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卷宗里的 “考满法” 细则还带着墨迹的清香,可如今在朝堂上,这法子早已变了味 —— 吏部尚书霍韬是桂萼的门生,将 “考满” 变成了排除异己的工具,凡是不依附他的官员,考核结果都被打成 “下等”。
“徐大人,您看这份‘考满’结果。” 属下递上一份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被罢黜的官员姓名,大半是当年支持新政的干吏。
徐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 “苏州知府王仪” 的名字时,手指猛地一顿。王仪因清查徐阶家的隐田被记恨,如今竟被安了个 “擅动皇亲田产” 的罪名,贬去了云南充军。他合上名册,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把这份名册收好。” 徐阶低声道,“总有一天,要还他们清白。”
此时的内阁,桂萼虽被降职,却靠着逢迎朱厚熜的修道喜好,悄悄爬回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他不再提 “革除冒滥”,反而整日琢磨着如何为皇帝修建更华丽的道观。朝堂上,当年因新政被压制的旧勋贵势力卷土重来,那些被张璁罢黜的冗官,靠着贿赂桂萼重新混进官场,吏治又渐渐回到了 “大礼议” 之前的浑浊。
江南的鱼鳞图册也成了废纸。豪强地主买通地方官,在图册上动了手脚,把自家的良田换成 “荒地” 的标注,而佃农们的薄田却被改写成 “肥田”,赋税凭空加重了三成。李老实拿着新的税单,蹲在田埂上哭了半晌 —— 去年还能省下两成银子,今年连口粮都快交不起了。
“这新政,怕是要完了。” 老邻居王二婶叹着气,把仅有的半袋米塞给他,“先凑合着过吧,等哪天陛下想起咱们了……”
可朱厚熜不会想起他们了。他的心思全在 “长生” 二字上,邵元节告诉他,只要再炼出 “九转金丹”,就能白日飞升。为此,他下令搜刮民间的奇珍异宝做炼丹材料,连景德镇官窑都被改成了炼制 “丹药容器” 的工坊,那些曾远销海外的青花瓷,如今成了装丹砂的罐子。
第二节:将星的陨落
西北的风沙里,曾铣的铠甲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站在榆林卫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鞑靼的营帐,手里攥着一份被驳回的奏报 —— 他请求朝廷拨款修缮长城,却只收到朱厚熜的批复:“修道要紧,边事暂缓。”
“将军,军饷又拖欠了。” 亲兵低声道,“兄弟们的冬衣还没着落。”
曾铣望着城下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他们手里的刀枪生了锈,战马瘦得能数出肋条。去年还能领到足额军饷和新武器,今年却连糙米都快断了。他想起张璁在世时,每次奏请军饷,朝廷总能很快批复,那时的士兵们,眼里是有光的。
“把我的俸禄拿出来,先给兄弟们买些御寒的烈酒。” 曾铣解下腰间的玉佩,“这个也拿去当掉。”
亲兵红着眼眶摇头:“将军,这是陛下赏赐您的……”
“现在,它能让兄弟们多活几天。” 曾铣打断他,声音沙哑,“告诉弟兄们,再难,也不能让鞑靼踏过长城一步。”
可人心终究是冷不过寒冬。一个月后,因军饷断绝,榆林卫的士兵哗变,虽然被曾铣强行镇压,却传到了京城桂萼的耳朵里。桂萼早就忌恨曾铣是张璁提拔的人,当即上书诬告他 “克扣军饷,煽动兵变”。
朱厚熜正在炼丹,看了奏报后,连查证都没做,便下令将曾铣押解回京。曾铣被绑上囚车的那天,榆林卫的士兵们跪在雪地里哭,连路过的百姓都捧着热粥来送他,却被押送的官差推开。
“将军!我们等您回来!” 士兵们的哭喊声响彻雪原,曾铣却只是闭上眼,一滴泪落在冰冷的镣铐上,瞬间冻结成冰。
他到京城后,被打入诏狱。徐阶曾想为他辩解,却被桂萼拦住:“徐大人想保一个‘叛将’?就不怕陛下迁怒于你?” 徐阶看着桂萼那张得意的脸,又想起万寿宫方向飘来的炼丹烟雾,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不久后,曾铣被斩于市。临刑前,他望着皇宫的方向,朗声道:“臣死不足惜,只恨未能保大明边关无虞!”
消息传到西北,榆林卫的士兵们一夜之间散去了大半,鞑靼趁机南下,长城沿线烽火连天。朱厚熜接到战报时,正在举行 “升仙大典”,他只是淡淡说了句:“让邵先生画几道符送去,定能退敌。”
第三节:瓷窑里的叹息
景德镇的窑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李顺蹲在窑边,看着那座曾经日夜燃烧的官窑,如今半个月才开一次火。宫里的订单越来越少,就算有,也尽是些装丹砂的粗陶罐,根本用不上精细的画工。反倒是那些私窑,因为能偷偷给海外商人烧青花瓷,生意还能维持。
“李师傅,官府又来催‘炼丹瓷’了。” 年轻窑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个奇形怪状的罐子,“说要刻上‘长生’二字,还要镶金。”
李顺接过图纸,气得手都抖了:“胡闹!瓷器是用来盛东西、赏玩的,哪能给那些道士装丹砂?还要镶金?这得耗多少银子!”
“听说啊,” 年轻窑工压低声音,“朝廷为了给陛下修道,把江南的税都加了,连咱们这的窑税都涨了三成。好多私窑都关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也得喝西北风。”
李顺叹了口气,拿起刻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他想起嘉靖初年,张璁大人还来过景德镇,那时他说:“好瓷器,得让百姓用得起,让四方都知道大明的好。” 那时的订单,有给百姓用的碗碟,有给藩国的赏瓷,每一件都精雕细琢,透着股踏实劲儿。
可现在呢?
他放下刻刀,走到江边,望着那些停泊的商船。以前,这里总是停满了来自广州、泉州的船,把瓷器运去海外,回来时带来香料、象牙,热闹得很。可如今,十艘船里倒有八艘是空的 —— 官府查得严,说 “海外之物不洁,会冲撞陛下的仙体”,连正常的贸易都快断了。
“李师傅,您看!” 年轻窑工指着远处,几个官差正砸毁私窑的瓷器,理由是 “私造贡品样式”。
李顺闭上眼睛,听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也跟着碎了。他想起王二婶的话:“等哪天陛下想起咱们了……” 可陛下,怕是再也想不起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百姓了。
第四节:徐阶的等待
徐阶把王仪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已经是第三年了。他的案头堆着越来越多的卷宗,都是被桂萼等人诬陷的官员、被篡改的鱼鳞图册、被加征的赋税清单。他每天都去文华殿外候着,希望能面见朱厚熜,却总被太监拦住:“陛下正在打坐,不见外臣。”
这天,他又在殿外等候,恰逢邵元节带着一群道士出来,个个穿着华丽的道袍,手里捧着炼丹的器具。徐阶拦住邵元节,冷冷道:“邵道长,陛下沉迷修道,朝政荒废,百姓困苦,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邵元节皮笑肉不笑:“徐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修道,是为了长生,好长久治理天下,这是万民之福。” 说罢,拂袖而去。
徐阶望着他们的背影,捏紧了拳头。他知道,硬拼是没用的,桂萼一伙靠着逢迎皇帝,势力越来越大,连杨继盛这样的直臣都被下了狱。他必须等,等一个时机。
回到府中,他翻开张璁留下的新政卷宗,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是张璁的笔迹:“新政之要,在‘民心’二字。失民心者,失天下。”
徐阶把纸条贴在案头,提笔在王仪的名字旁写了个 “等” 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卷宗上,那些关于 “考满法”“一条鞭法” 的字迹,仿佛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知道,嘉靖中兴的余晖正在散去,但只要这些卷宗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 “民心” 二字,总有一天,新政的种子会重新发芽。
江南的雨还在下,李顺重新点燃了窑火,这次,他烧的是百姓用的粗碗 —— 就算赚得少,也比给道士烧丹罐踏实。西北的长城上,新的守将正在偷偷修缮城墙,士兵们虽然还饿着肚子,却把曾铣的话刻在了城砖上:“守土有责”。
而徐阶,依旧每天去文华殿外等候。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相信,总有一天,皇帝会醒来,朝堂会清明,那些被遗忘的百姓,会重新被记起。
第五节:市井间的冷暖
苏州城的绸缎铺里,陈掌柜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往年这个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能把门槛踏破,今年却冷冷清清。柜台上的云锦、蜀锦落了层薄灰,连最普通的棉布都卖不动。
“掌柜的,官府又来催‘修道捐’了。” 小伙计愁眉苦脸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文书,“说陛下要建‘万寿宫’,每户商户都得按铺面大小交钱。”
陈掌柜捏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上个月刚交了‘军饷捐’,这又来一个?再这么下去,咱们只能关门了。”
隔壁的米铺老板听见了,探出头来:“可不是嘛,我这米价都涨了三成,还是没人买 —— 百姓手里哪还有银子?去年推行‘一条鞭法’时多好,税银清楚,买卖也顺,现在倒好,各种名目的捐税比头发还多。”
两人正说着,街对面突然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官差在砸一家布庄,只因老板交不出 “修道捐”。布匹散落一地,老板娘坐在地上哭,老板被按在地上打,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掌柜叹了口气,从钱柜里取出几两银子,“去,把这捐税交了,只求他们别来砸铺子。”
小伙计刚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走进来,是常来采买绸缎的船商老王。他放下包袱,抹了把汗:“陈掌柜,给我来十匹棉布,要最结实的那种。”
“王大哥,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陈掌柜疑惑道 —— 海上贸易查得严,老王的船早就停了。
老王苦笑:“没办法,跑不了海运,只能走内河,给山里的猎户换点皮毛。官府查得松些,赚点辛苦钱糊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北边鞑靼又打进来了,朝廷派去的兵,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刚到边关就跑了一半。”
陈掌柜心里一沉:“那…… 朝廷不管吗?”
“管?陛下正忙着在宫里炼丹呢!” 老王啐了一口,“听说邵元节说,只要炼出‘不死丹’,鞑靼自会退去。我看啊,这大明的天,要变了。”
两人沉默半晌,只听见街对面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落满灰尘的绸缎上,竟显得有些凄凉。
第六节:狱中诗
诏狱的石壁渗着寒气,杨继盛靠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在墙上写着字。他的腿被打断了,伤口发炎流脓,腐肉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杨大人,喝口水吧。” 狱卒悄悄递过一碗水,眼里带着敬佩。
杨继盛接过水,漱了漱口,继续在墙上写:“铁骨铮铮,丹心昭昭……” 他因弹劾严嵩(此时桂萼已失势,严嵩渐起)被下狱,受尽酷刑,却始终没松口。
“大人,您就认了吧,何必呢?” 狱卒叹了口气,“陛下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道士的话管用。”
杨继盛笑了,咳出一口血:“我认不认,事实都在那里。严嵩祸国,陛下被蒙蔽,我身为言官,岂能坐视?” 他指着墙上的字,“我要让后人知道,嘉靖年间,还有人敢说真话。”
狱卒抹了把泪,转身出去了。杨继盛看着自己的血滴在字上,渐渐晕开,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他想起张璁推行新政时,朝堂上虽有争论,却总有一群人想着办实事,那时的阳光,似乎都比现在暖。
“陛下啊陛下,” 他喃喃自语,“您忘了‘大礼议’时的锐气了吗?忘了曾铣将军在边关的血汗了吗?忘了百姓的疾苦了吗?”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里的道士在做法事。杨继盛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 就算死,他也要把这股正气留在这污浊的诏狱里。
第七节:徐阶的隐忍
徐阶的书房里,烛光彻夜不灭。他正在整理严嵩党羽贪腐的证据,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每一页都浸透着心血。这几年,他学会了隐忍,不再硬碰硬,而是顺着朱厚熜的喜好,偶尔进言几句,却总能说到关键处。
“大人,严嵩又推荐他的干儿子当了吏部侍郎。” 属下低声道,“这已是本月第三个了。”
徐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名字:“知道了。” 他现在还动不了严嵩,只能等。
属下犹豫道:“大人,您说…… 陛下还有醒过来的一天吗?”
徐阶望向窗外,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朱厚熜在举行夜醮。他沉默片刻,道:“会的。人总要醒的,哪怕醒得晚了些。”
他想起几年前,曾铣被斩时,百姓沿街痛哭;想起苏州的绸缎铺关了一半;想起景德镇的窑火越来越稀。这些,朱厚熜或许不知道,但天知道,地知道,百姓知道。
“继续查。” 徐阶拿起卷宗,“把严嵩党羽的罪证,一条一条理清楚,总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属下走后,徐阶翻开一本旧卷宗,里面夹着张璁的奏折,上面写着:“天下之治,在顺民心;民心之顺,在察疾苦。” 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张璁推行新政时的决心。
他不能让这份决心白费。
第八节:长城下的白骨
榆林卫的长城边,新的守将赵时春跪在雪地里,望着远处的鞑靼营帐,手里捧着曾铣的牌位。去年冬天,鞑靼攻破了三座烽燧,抢走了数百百姓,而他手里只有三千老弱残兵,连弓箭都凑不齐。
“曾将军,我对不起你。” 赵时春磕了个头,“我守不住这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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