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一节:新帝入继(2/2)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北京的晨雾还未散尽,东华门外已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穿着簇新的朝服,手里捧着笏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南方 —— 那里,朱厚熜的车驾正沿着御道缓缓驶来。
杨廷和站在队伍最前列,银须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他昨夜几乎未眠,反复翻看《皇明祖训》和历代礼制卷宗,指尖在 “兄终弟及” 四个字上磨出了薄茧。在他看来,新帝入继的礼仪绝不是小事:让朱厚熜以 “皇太子” 身份从东华门入宫,先拜孝宗灵位,再登基,这既是对祖制的尊重,更是给这位少年藩王的 “第一课”—— 告诉他人,皇权虽重,亦需在礼法的框架内运行。
“阁老,车驾到了。” 旁边的礼部尚书提醒道。
杨廷和抬眼望去,只见十二匹白马牵引的鎏金车厢停在东华门百步外,车帘紧闭,不见动静。按照仪嘱,此时朱厚熜应下车,换乘早已备好的 “皇太子” 仪仗,由百官簇拥着入宫。可车厢里却像没人一般,只有御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渐渐凝重起来。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猜测新帝是不是怯场了,有人担心是不是礼仪出了疏漏,更有人想起武宗当年即位时的张扬 —— 同样是少年天子,一个放浪不羁,一个却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车帘终于掀开。朱厚熜走了下来,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蟒袍,腰间系着 “兴献王宝” 玉印改制的带钩,衬得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他没看近在咫尺的东华门,反而转向杨廷和,拱手行礼:“杨阁老,辛苦了。”
杨廷和躬身回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按仪注,请换乘皇太子仪仗,由东华门入宫。”
朱厚熜的目光落在东华门的匾额上,那三个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忽然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杨阁老,遗诏写的是‘嗣皇帝位’,朕今日是来登基的,不是来做皇太子的。这东华门,是太子出入的地方,朕若从这里进,日后如何面对太庙的列祖列宗?”
“陛下此言差矣!” 杨廷和上前一步,笏板在手里攥得发白,“您继承的是武宗皇帝的大统,武宗是孝宗皇帝的独子,您若不认孝宗为皇考,何以承继这一脉香火?国朝以孝治天下,礼仪紊乱,人心必乱啊!”
“阁老混淆了‘统’与‘嗣’。” 朱厚熜寸步不让,眼神里的锐利像出鞘的剑,“朕承的是大明的‘统’,这统绪自太祖高皇帝而来,非孝宗独有。至于‘嗣’,朕的生父是兴献王,这是生身之恩,断断不能改。若说孝道,朕连生父都不认,才是真的乱了纲常!”
两人的声音在空荡的御道上回荡,官员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有几个老臣想上前劝解,却被杨廷和的眼神制止了 —— 他知道,这是新帝与文官集团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僵持间,一辆青布小轿从街角驶来,停在百官身后。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凤袍的老妇人,正是武宗的母亲张太后。她原本不想掺和这场争论,可听说新帝在东华门外与大臣僵持,知道再拖下去必出乱子,便匆匆赶来。
“都别争了。” 张太后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入宫歇息要紧。礼仪之事,容后再议。” 她转向朱厚熜,语气缓和了些,“陛下,哀家知道你念着生父的恩情,可眼下登基为大,先随哀家从东华门进去,行吗?”
朱厚熜看着张太后鬓边的白发,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 “入了宫,要敬太后如亲母”,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张太后是真心为大局着想,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既然太后发话了,朕听太后的。” 他微微躬身,却补充了一句,“但朕要说清楚,今日从东华门入,是给太后面子,不是认了这‘皇太子’的名分。”
杨廷和看着朱厚熜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赢了这场争论的表面,却输了气势 ——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更难驯服。
朱厚熜跟着张太后走进东华门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匾额。阳光穿透晨雾,照在 “东华门” 三个字上,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他在心里默念:等着吧,总有一天,朕会从正门走进来,带着父亲的牌位一起。
入宫后的第三天,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朱厚熜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一步步走上丹陛,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般的 “万岁” 声里,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杨廷和,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没有温度,只有无声的较量。
礼毕后,朱厚熜回到乾清宫,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取来笔墨,写下 “兴献王” 三个字,贴在寝宫的墙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着那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宣言 —— 这场关于名分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在宫外,杨廷和召集内阁成员议事。他看着案上的《皇明祖训》,对众人说:“新帝年轻气盛,不懂礼法,咱们做大臣的,得慢慢教。这‘皇考’的名分,绝不能让他改了去。”
窗外,暮春的风卷着花瓣掠过宫墙,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像一场无声的预兆。谁都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早已汹涌,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