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节:顽童天子(2/2)
雨水顺着朱厚照的铠甲往下淌,滴在李东阳的脸上,冰冷刺骨。老臣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已经彻底长歪了——他继承了父亲的眉眼,却没继承半分稳重,反倒把皇室血脉里的桀骜和放纵,疯长成了遮天蔽日的野草。
“传旨!”朱厚照松开手,转身翻上马背,“命张永为监军,率京营五万,三日后随朕出征!刘瑾,你留守京城,替朕看好那些‘爱唠叨’的大臣!”
刘瑾眼睛一亮,连忙磕头:“奴才遵旨!陛下放心,京城有奴才在,定让那些老顽固不敢妄动!”
李东阳望着朱厚照策马远去的背影,雨水混着泪水滑进嘴里,又苦又涩。他知道,这趟亲征怕是凶多吉少——少年皇帝不懂兵法,身边跟着个只会谄媚的张永,京营的士兵更是久疏战阵,怎么敌得过常年在草原上厮杀的鞑靼骑兵?
可他拦不住。就像拦不住豹房里的嬉闹,拦不住刘瑾的专权,拦不住那些被扔进兽栏的奏折。
三日后,朱厚照的亲征队伍出发时,天放晴了。阳光洒在明黄色的龙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百姓们被勒令沿街跪拜,看着少年皇帝穿着耀眼的铠甲,在马上挥手大笑,像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而非生死未卜的战场。
李东阳站在城楼上,看着龙旗渐渐消失在尘土里,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后,他摊开手心,只见一抹刺目的红——是血。
“先帝……”他望着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老臣……快撑不住了啊……”
风穿过城楼的箭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第三节:豹房残音
朱厚照出征后,刘瑾成了京城的“土皇帝”。他把内行厂的牌子挂到了内阁旁边,每天坐在朱厚照的龙椅上批奏折,把反对他的大臣挨个扔进诏狱。
“这个老家伙,还敢说奴才贪墨军饷?”刘瑾捏着一份弹劾奏折,冷笑一声,“去,把他儿子抓来,让他亲眼看着儿子受‘梳洗’之刑——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梳洗”是内行厂新创的刑罚,用滚烫的开水浇在人身上,再用铁刷子一层一层刮去皮肉,比凌迟还折磨人。刑房里的惨叫声日夜不断,连豹房的驯兽都被吓得躁动不安。
可刘瑾还不满足。他听说朱厚照在前线打了场小胜仗——其实是鞑靼主动退了兵,少年皇帝却以为是自己神威盖世——便动了歪心思。
“来人,”他对心腹说,“去把玉玺的样子拓下来,找最好的玉匠,给朕刻个一模一样的。”
心腹吓了一跳:“公公,这可是谋逆大罪啊!”
“谋逆?”刘瑾抚摸着腰间的玉带——那是朱厚照临走前赐的,说是“兄弟同款”,“等陛下在前线‘意外’战死,这天下,自然就是朕的。到时候,谁还敢说个不字?”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像盯着猎物的狼。这些年跟着朱厚照胡闹,他早就不满足于只做个“立皇帝”了,他要坐那个真正的龙椅,要让天下人都喊他“万岁”。
可他没注意到,暗处有双眼睛正盯着他。那是张永的心腹,被张永留在京城监视刘瑾——张永虽和刘瑾同属“八虎”,却早就看不惯他独揽大权,更怕他真的谋逆,连累自己。
这日,刘瑾正在豹房里模仿朱厚照的样子“驯豹”,忽然有人来报:“公公,宫里的小厨房着火了!”
“慌什么?”刘瑾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御林军去灭就是,别扰了朕的兴致。”
可没过多久,火势竟蔓延到了豹房。浓烟滚滚中,那些被圈养的猛兽焦躁地咆哮,驯兽师们吓得四散奔逃。刘瑾想往外跑,却被一群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刘公公,别来无恙啊。”为首的蒙面人摘
刘瑾大惊:“你……你不是在前线吗?怎么回来了?”
“陛下让我回来‘清理门户’。”张永冷笑一声,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按住刘瑾,“你私刻玉玺、谋逆篡位,证据确凿,陛下有旨,凌迟处死!”
刘瑾还想挣扎,却被张永一脚踹在胸口:“你以为陛下真信你?他早就让我盯着你了!你在京城干的那些龌龊事,陛下全知道!”
其实张永撒了谎。朱厚照在前线根本没心思管京城的事,是张永趁机伪造了圣旨——他要借这个机会,彻底除掉刘瑾,自己取而代之。
但刘瑾信了。他瘫在地上,看着熊熊燃烧的豹房,忽然疯笑起来:“哈哈……原来如此……我就说那小子怎么总让我留守……他早就防着我了……”
火焰舔舐着梁柱,把刘瑾的官袍烧得焦黑。他最后望了眼朱厚照常坐的那张虎皮椅,椅子上还扔着少年皇帝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在火里融化,流成一滩黏腻的红。
“朱厚照……你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噼啪的火苗吞没。
豹房终究还是塌了。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像一场盛大的葬礼。百姓们站在远处观望,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默默祈祷——他们不知道,这场火不仅烧了个刘瑾,还烧断了朱厚照和朝堂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而此时的前线,朱厚照正骑着汗血宝马,在草原上追逐一只狐狸。他腰间挂着新猎的狼头,笑得像个孩子。身边的张永凑上来,低声说:“陛下,刘瑾谋逆已被处死,京城安稳了。”
朱厚照“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只是举箭射向狐狸:“看朕射中它的眼睛!”
箭矢破空而去,却偏了准头,只擦伤了狐狸的耳朵。少年皇帝懊恼地咂咂嘴,完全没意识到,他亲手点燃的放纵之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脚下。
第四节:草原迷途
朱厚照在草原上追狐狸追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熔金,才发现自己和大部队走散了。汗血宝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远处传来狼嗥,风里卷着草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怕什么?” 他拍了拍马颈,试图找回往日的嚣张,“朕是天子,狼见了都得绕道走。” 可话音刚落,马蹄下的草丛里突然窜出只野兔,惊得宝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狼狈地稳住身形时,朱厚照忽然觉得有点冷。草原的夜晚来得快,白天的燥热褪去后,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铠甲缝隙。他这才发现,自己连水囊都没带,腰间只有那柄没射中狐狸的箭。
“刘瑾那混蛋,怎么不跟着?” 他骂了句,却想起刘瑾已经被 “处死” 了。张永说刘瑾谋逆,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 那家伙虽然贪,但对自己向来百依,怎么会谋逆?
正琢磨着,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灯火。朱厚照眼睛一亮,策马奔过去,却见是个牧民的毡房。一个穿羊皮袄的老汉正坐在篝火旁烤羊肉,见他一身铠甲,吓得差点钻进毡房。
“别怕,朕是…… 过路的将军。” 朱厚照难得收敛了脾气,毕竟现在有求于人。他跳下马,闻到羊肉的香味,肚子 “咕噜” 叫了一声。
老汉战战兢兢地递过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将军…… 吃吧。”
朱厚照接过来就咬,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羊肉的油汁滴在铠甲上,凝成点点金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让御膳房给他做清蒸鱼,说 “吃清淡些养脾胃”,那时他总嫌没味道,偷偷让小太监买街边的烤串 —— 原来烤的东西,真的比蒸的香。
“老人家,” 他含糊地问,“这附近有大军吗?穿红衣服的那种。”
老汉摇摇头,指了指西边:“那边有马蹄印,像是大队伍走过,但昨夜下过雨,印子快没了。”
朱厚照心里一沉。他本想借着亲征的名头在草原上耍个痛快,没想到真会迷路。没有刘瑾鞍前马后,没有侍卫前呼后拥,他突然成了个普通的迷路少年,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夜里,他和老汉挤在毡房里。老汉给他讲草原的规矩:“狼来了要躲进毡房,下雨前要把羊群赶到高地,就算是王爷来了,也得守着这片草的性子来。”
朱厚照听着,忽然想起李东阳总说 “治国如治河,堵不如疏”,以前觉得是废话,现在竟有点懂了。他总想着 “朕想怎样就怎样”,可草原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变暖和,狼也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不咬人。
第二天清晨,张永带着侍卫找来了。见朱厚照正帮老汉喂羊,身上还沾着草屑,张永愣了下,随即跪下:“陛下受惊了!奴才罪该万死!”
朱厚照没像往常那样发脾气,只是淡淡说:“回去吧。”
路上,他看着草原尽头的地平线,忽然问:“张永,刘瑾真的刻了玉玺?”
张永心里一紧,忙说:“千真万确!奴才在他府里搜出来了,还没刻完呢!”
朱厚照没再问,只是把那支没射中狐狸的箭拔出来,随手扔在了草原上。箭杆插进泥土里,尾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个无人理会的感叹号。
第五节:归程乱象
回到京城时,迎接朱厚照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片死寂。街道两旁的百姓低着头,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压得极低。李东阳没来,说是病得下不了床。
“怎么回事?” 朱厚照皱眉问张永。
张永支支吾吾地说:“陛下不在时,内行厂抓了些‘乱说话’的人…… 百姓可能是吓着了。”
朱厚照没多想,径直回了豹房 —— 虽然旧的豹房烧了,但张永已经连夜盖了座新的,比以前更华丽,还养了只雪白的狮子。可坐在熟悉的虎皮椅上,他却觉得没以前痛快了。
夜里,他睡不着,溜出豹房想找李东阳。走到李府门口,却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推门进去,正看见李东阳的儿子跪在灵前烧纸,灵牌上写着 “先父李文正公之位”。
“李师傅…… 死了?” 朱厚照的声音发颤。
李东阳的儿子转过头,眼睛红肿:“家父听闻陛下在草原迷路,急得咳血不止,三天前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临终前,他还攥着给陛下的奏折,说‘陛下年少,当以社稷为重’……”
朱厚照走过去,拿起那本奏折。纸页已经被泪水浸透,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暗红的血斑。开头写着 “臣东阳言,陛下亲征虽勇,然边防非儿戏……” 后面的字越来越淡,最后只剩几个模糊的 “慎之”。
他忽然想起李东阳跪在雨里劝他的样子,想起老臣胸口咳出的血,想起豹房着火时那片映红的夜空。那些被他当作 “唠叨” 的话,那些被他扔进兽栏的奏折,那些被他忽视的眼神,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朕……”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从李府出来,朱厚照没回豹房。他穿着便服,在京城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小酒馆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正德爷,玩心重,放着龙椅坐牢笼……”
他推门进去,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酒保吓得跪地磕头,客人们缩在角落不敢抬头。朱厚照走到柜台前,拿起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眼眶发烫。
“接着唱啊。” 他声音沙哑,“朕也听听,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没人敢唱。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呜咽着穿过整条巷子,像谁在替这座城哭。
朱厚照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醉倒在桌上。梦里,他又回到了弘治十八年的春天,父亲拉着他的手说 “照儿,爹教你最后一件事”,可他怎么也听不清后面的话,只看见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
第六节:龙椅微凉
朱厚照是被冻醒的。他躺在酒馆的长凳上,身上盖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陛下,该回宫了。” 张永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朱厚照起身时,头还晕着。他摸了摸身上的棉袄,问:“这是谁的?”
“是酒馆老板的。” 张永低声说,“他说…… 陛下也是爹娘生的,冻着了会疼。”
朱厚照没说话,把棉袄叠好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回宫的路上,他没像往常那样策马狂奔,只是慢慢走着,看路边的小贩吆喝,看妇人在井边洗衣,看孩子追着蝴蝶跑 —— 这些都是他以前在豹房里看不到的景象。
回到皇宫,他径直走向太和殿。龙椅空在那里,阳光落在上面,却没什么温度。朱厚照走过去,轻轻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不如豹房的虎皮椅舒服。他忽然想起父亲总在这里坐到深夜,想起李东阳弯腰批奏折的背影,想起那些被他扔进兽栏的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里藏着的担忧。
“张永,” 他忽然开口,“把刘瑾的案子重审一遍。还有,李师傅的葬礼,按国礼办。”
张永愣了下,连忙磕头:“奴才遵旨。”
朱厚照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的天空。云卷云舒,和草原上的一样,可他的心境,却不一样了。
也许他还是那个爱玩的少年,也许他永远学不会父亲那样的稳重,但此刻,他好像有点明白 “皇帝” 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 它不只是铠甲上的鎏金,不只是豹房里的嬉闹,还有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目光,那些落在奏折上的泪痕,那些无声的期待与叹息。
夕阳西下时,朱厚照起身离开太和殿。龙椅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体温,和少年皇帝终于开始觉醒的,沉甸甸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