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节:南宫幽禁(1/2)
第三十五章:南宫复辟
第一节:南宫幽禁
漠北的风,终于在景泰元年的八月,送来了南归的驼铃。朱祁镇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划过车壁上的木纹 —— 那是他在瓦剌王庭时,用小刀刻下的花纹,每一道都记着一个日夜。车窗外,草原的轮廓渐渐被农田取代,泥土的腥气混着麦香飘进来,让他恍惚觉得,这一年的俘虏生涯,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太上皇,前面就是居庸关了。” 袁彬掀开车帘,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脸上的冻疮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却依旧挺直着腰板,像当年在瓦剌时一样,护在马车一侧。
朱祁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雄关如铁,箭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年前,他率军北征时曾从此处经过,那时旌旗蔽日,他坐在龙辇里,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征服者;如今归来,却成了被瓦剌 “送还” 的废帝,连马车都透着股落魄。
“袁彬,”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说…… 北京城里,还有人记得朕吗?”
袁彬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钱皇后日日在南宫祈福,朝中还有不少老臣惦记着太上皇。您放心,到家了。”
“家” 这个字,像根细针,扎得朱祁镇心口发酸。他想起钱皇后哭瞎的一只眼,想起她为了凑赎金变卖的首饰,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车队抵达北京城外时,并没有想象中的迎接仪式。朱祁钰派来的仪仗简单得有些寒酸,礼部官员面无表情地宣读着 “接驾” 的文书,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悦。朱祁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从马车上下来,脚刚沾地,就见朱祁钰带着文武百官从城门里走出。
“皇兄一路辛苦。” 朱祁钰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像藏着冰,“朕已在南宫备下薄宴,为皇兄接风。”
朱祁镇看着他身上的龙袍,只觉得刺眼。那原本是属于他的颜色,如今穿在弟弟身上,连衣角的金线都闪着嘲讽的光。他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劳陛下费心。”
这声 “陛下”,让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他虚扶了朱祁镇一把,指尖触到对方袖口磨出的毛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皇兄客气了,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南宫的 “薄宴”,其实就是几碟咸菜、一碗糙米饭。朱祁镇坐在偏殿的木桌前,看着钱皇后拄着拐杖迎上来,她左腿微跛,是当年在宫中哭祷时摔倒留下的伤,右眼蒙着块白布,看见他时,那只完好的左眼瞬间蓄满了泪。
“陛下……” 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朱祁镇一把抱住。他闻到她身上的药味,比去年离开时更浓了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钱皇后用力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南宫的日子,比在瓦剌时更难熬。
朱祁钰虽对外宣称 “奉养太上皇”,却在南宫四周布下了层层守卫。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雀飞过都要被盘问半天。朱祁镇想去看看住在东宫的儿子朱见深,派去传话的太监被挡在门口,回来时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陛下说,太上皇宜静养,皇子学业繁忙,不便打扰。”
朱见深那时才六岁,去年被废黜太子之位,改封沂王,迁出东宫时,还抱着朱祁镇的旧龙袍哭着不肯走。朱祁镇听到回话,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饭碗都翻了,糙米粒撒了一地。
“静养?” 他冷笑,“他是怕朕与外人勾结,抢了他的皇位!”
钱皇后默默蹲下身,一粒一粒捡着地上的米,动作很慢,因为左腿使不上力。“陛下息怒,” 她轻声劝道,“咱们现在寄人篱下,忍一忍吧。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希望?朱祁镇望着窗外。南宫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伸进窗棂,倒也能挡挡夏日的暑气。可没过多久,他就听见院外传来 “咔嚓” 的砍树声。趴在窗上一看,只见几个侍卫拿着斧头,正疯狂地砍伐那些槐树,枝桠断裂的声音刺耳,像是在砍他的骨头。
“你们干什么!” 他冲出去,指着那些人怒斥。
带头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回话:“回太上皇,陛下有旨,南宫树木过密,恐藏奸佞,故需清理。”
“奸佞?” 朱祁镇气得浑身发抖,“这树能藏什么奸佞?你们是怕有人顺着树枝爬进来,听朕说什么,看朕做什么吧!”
千户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挥手让手下继续砍。不一会儿,几棵老槐树就被砍得精光,院子里光秃秃的,连片挡阳光的叶子都没剩下。夏日的毒日头晒在地上,烫得能煎鸡蛋,朱祁镇站在院中,只觉得一阵眩晕。
钱皇后拄着拐杖追出来,把他拉回屋里:“别跟他们置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她从柜子里翻出块破旧的竹帘,想挂在窗上挡挡太阳,竹片却 “啪” 地断了 —— 那是她用宫里带出来的旧帘子盖的,已经用了好几年。
夜里更难熬。南宫的窗户纸早就破了,冬天的寒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钱皇后把所有能找到的旧棉絮都塞在窗缝里,可风还是能钻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朱祁镇裹着薄被,冻得睡不着,就听钱皇后在黑暗中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 陛下,” 她喘着气说,“我托人去宫外买炭火,可…… 可他们说,户部没拨这笔银子。”
朱祁镇猛地坐起来,黑暗中,他看见钱皇后摸索着给他掖被角,那只失明的右眼始终闭着,像是怕吓到他。“他们是故意的!” 他咬牙道,“朱祁钰就是想冻死我们,饿死我们!”
“别这么说,” 钱皇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冻得冰凉,却很有力,“我这儿还有几件首饰,明天让袁彬悄悄拿去当了,换点炭火和药。总会熬过去的。”
那些首饰,是她当年的嫁妆,早就被她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支银钗,上面的宝石早就没了。朱祁镇摸着她掌心的老茧 —— 那是她为了省钱,自己浆洗衣物磨出来的 —— 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这个皇帝,当年坐拥天下,如今却连让妻子不受冻的能力都没有。
南宫的守卫越来越严。有一次,朱祁镇的老臣、礼部尚书胡濙想借着送节礼的机会见他一面,刚走到南宫门口,就被侍卫拦住,连礼盒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允许留下几盒点心,人却被 “请” 了回去。
“太上皇,胡大人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送点心的小太监趁人不注意,飞快地说,“他说,‘隐忍待时’。”
朱祁镇捏着那盒点心,盒子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知道胡濙的意思 —— 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这 “时”,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步数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快。钱皇后坐在门口做针线活,看着他的背影,常常悄悄抹泪。她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并没有熄灭。
有一天,朱祁镇在墙角发现了一只蜘蛛,正忙着结网。网刚结了一半,就被风吹破了,蜘蛛跌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又继续结。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下午,直到钱皇后喊他吃饭,才站起来,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皇后,” 他说,“你信不信,这网总能结起来的。”
钱皇后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粥里飘着几粒米糠,是她用仅有的粮食熬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宫的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朱祁镇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易怒,只是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发呆。袁彬偶尔能从守卫那里打听到些外面的消息:朱祁钰废了朱见深,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朱见济没过多久就夭折了;朱祁钰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咳血……
“陛下,” 袁彬低声说,“外面有不少人念叨您的好呢。他们说,要是您在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太监克扣军饷,让贪官污吏横行。”
朱祁镇没接话,只是指尖在窗台上划着。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景泰七年的冬天,特别冷。南宫的水缸都冻裂了,钱皇后的咳嗽更重了,有时咳得整晚睡不着。朱祁镇把唯一的一床厚棉被让给她,自己裹着两床薄被,整夜整夜地坐着。
除夕夜,外面传来鞭炮声,南宫却静得可怕。钱皇后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小包面粉,做了几个没馅的饺子,放在锅里煮。水开了,饺子浮起来,她用漏勺舀出来,递到朱祁镇面前:“尝尝吧,过年了。”
朱祁镇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却觉得比当年宫里的山珍海味还香。他看着钱皇后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说:“明年,我一定让你过个好年。”
钱皇后笑了,那只失明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我信你。”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停了。朱祁镇躺在床上,听着钱皇后均匀的呼吸声 —— 她终于累得睡着了。他悄悄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南宫的墙,也照亮了墙外巡逻侍卫的影子。
他想起在瓦剌时,伯颜帖木儿曾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朱祁镇,你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但你是个好人。可惜啊,好人在你们中原,坐不稳那把椅子。”
那时他不懂,现在却懂了。可懂了,就甘心吗?
他望着远处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朱祁钰就在那里面,穿着他的龙袍,睡着他的龙床,甚至…… 用着他的玉玺。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恨。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珠。
“朱祁钰,” 他在心里默念,“你欠我的,欠大明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南宫的寂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宁。那些被砍断的槐树桩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芽,在寒风里倔强地摇晃着 —— 就像他心中那点从未熄灭的火苗,只等着一个时机,便能燎原。
那火苗在朱祁镇心底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温度。直到景泰八年正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南宫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叩门的是石亨的心腹,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声音压得极低:“太上皇,石将军请您移步。”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出了汗。他回头看了眼熟睡的钱皇后,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抓起披风,跟着那人走进风雪里。
夜色如墨,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南宫的守卫不知被什么绊住了手脚,一路竟畅通无阻。石亨和徐有贞正等在巷口,见他出来,石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等恭迎圣驾回宫!”
徐有贞也跟着跪下,额头抵着积雪:“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此刻正是陛下复位之时!”
朱祁镇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急切的臣子,又望向远处紫禁城的轮廓——那里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些,想来朱祁钰又在病中缠绵。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混沌了许久的脑子清明起来。
“起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石亨起身时,眼眶通红,亲自为他披上一件龙纹披风——那是他早就备好的。一行人踏着积雪,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走向东华门。守门的侍卫见是石亨带着人,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眼睁睁看着他们鱼贯而入。
穿过寂静的宫道,远远就听见奉天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鸣——那是上朝的钟声。徐有贞凑到他耳边低语:“陛下,百官已在殿外等候,就等您登殿了。”
朱祁镇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踏着晨光走进奉天殿,那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他以为自己能执掌乾坤,到头来却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如今重走这条路,脚下的金砖似乎还是当年的温度,只是他的心,早已被南宫的寒风吹得坚硬如铁。
“走吧。”他抬步,一步步踏上奉天殿的丹陛。
殿外的百官听到脚步声,纷纷回头。当看清那个披着龙纹披风的身影时,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惶恐、或欣喜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龙袍、被人搀扶着的身影上——那是朱祁钰,他面色蜡黄,嘴唇发紫,看到朱祁镇时,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了鬼一般,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龙袍。
“陛下!”旁边的太监惊呼着扶住他。
朱祁镇没看他,只是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熟悉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滚烫。他拿起桌上的玉玺,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然后看向阶下的百官,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众卿,朕回来了。”
那一刻,殿外的风雪似乎都停了,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南宫的寒夜终是过去了,只是朱祁镇知道,那些在南宫熬过的日日夜夜,那些钱皇后失明的右眼、跛掉的左腿,那些被砍掉的槐树、冻裂的水缸,都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抹不掉了。
退朝后,他没有立刻去探望病榻上的朱祁钰,而是先回了南宫。钱皇后正坐在窗前缝补衣物,见他穿着龙袍走进来,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陛下……”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左眼蓄满了泪。
朱祁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冻得发僵的手:“皇后,我说过,会让你过个好年的。”
钱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念叨着,像是在确认这场失而复得的团圆,不是一场易碎的梦。
朱祁镇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南宫的院子亮堂堂的。那些被砍断的槐树桩旁,新的枝条正拼命地往上窜,嫩绿的芽尖顶着残雪,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生机。
他知道,复位只是开始。那些潜藏的危机、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天下人对他的审视,都在等着他去应对。但此刻,握着钱皇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忽然觉得,再难的路,他也能走下去。
毕竟,他已经从最深的黑暗里爬了出来,还有什么能比南宫的寒夜更难熬呢?
朱祁镇复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了南宫的守卫。那些曾荷枪实弹盯着他的锦衣卫,此刻低着头站在院外,等着他发落。朱祁镇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桩,只淡淡说了句:“各回各营吧,往后当差,记着辨是非、知进退。”
侍卫们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慌忙叩首谢恩,退了出去。院子里顿时空了,只剩下风穿过断枝的呼啸声,反倒比从前更显寂静。
钱皇后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树桩,轻声道:“要不要补种些新苗?春天快到了,该发芽了。”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指节上的厚茧 —— 那是常年做针线、洗衣留下的痕迹。他喉头微动:“好,等回暖了,咱们亲手种。”
话音刚落,袁彬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陛下,这是石将军和徐大人拟的新政章程,请您过目。”
朱祁镇接过文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条陈:重审于谦案、清查景泰朝积弊、恢复朱见深的太子之位……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显然是早有准备。他看到 “重审于谦案” 几个字时,指尖顿了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