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节:直捣南京(2/2)
而那本被朱棣圈点过的《论语》,后来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翻开泛黄的书页,“仁”字上的朱痕依旧清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血与火的往事,诉说着权力与亲情的抉择,诉说着一个王朝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所走过的艰难与辉煌。
数百年光阴流转,江南小镇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愈发光滑。寒山寺的钟声依旧在清晨响起,穿透薄雾,落在河边那座新修的亭子里。亭中设有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刻字,却总有人在清明这天送来一束白菊。
镇上的老人们说,这石碑是为了纪念一位不知名的僧人。据说很多年前,这位僧人总在清明来河边独坐,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这个传说。偶尔有外地来的学者考据,说这或许与建文帝有关,但翻遍史料,也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南京的明故宫遗址上,建起了博物馆。在“永乐盛世”展厅里,陈列着郑和宝船的模型,《永乐大典》的复刻本,还有一枚被玻璃罩保护起来的玉佩——正是朱棣临终前紧握的那枚。玉佩旁的说明牌上写着:“明成祖朱棣随身之物,见证了永乐朝的兴衰。”
很少有人注意到,展厅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展柜,里面放着一件褪色的僧袍,标签上写着“明代僧人服饰,来源不详”。僧袍的袖口处有一个细微的补丁,针脚细密,像是女子的手艺。有细心的参观者会发现,补丁的布料上,隐约能看到半个“文”字。
北京的紫禁城里,太和殿的龙椅换了一代又一代主人。每当新帝登基,目光扫过殿内的匾额“建极绥猷”时,或许会想起那个通过靖难之役登上皇位的先祖,想起那个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建文帝。
在苏州的一座老宅里,发现了一本尘封的日记。日记的主人是当年王艮的后人,里面记载着:“宣德元年清明,见寒山寺僧凭吊,斗笠下露半张脸,似曾相识。旁有老仆低语‘陛下……’,惊觉,不敢再看。”
这本日记后来被送到了博物馆,与那件僧袍放在了一起。人们这才恍然,那些关于“应文”僧人的传说,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朱允炆的下落,终究成了一个谜。但这个谜,却比任何确凿的答案都更有意味——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权力的残酷,也映照出人性的复杂。有人说他死于大火,有人说他终老于寺庙,有人说他漂泊海外,每种说法背后,都是人们对那段历史的不同解读。
而朱棣,他的功过早已被写入史书。迁都、修典、下西洋、征蒙古……他用铁腕手段开创了盛世,也用铁腕手段留下了骂名。后世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却没人能否认他是一位影响深远的帝王。
很多年后,当人们在历史的长河中回望这段往事,看到的或许不只是一场叔侄相残的权力斗争,还有那些在洪流中挣扎的个体——方孝孺的忠烈,姚广孝的矛盾,胡濙的执着,以及无数不知名的亡魂。
寒山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河面,飞向远方。河水悠悠,载着数百年的故事,流向太湖,流向更广阔的天地。那些未解的谜团,那些恩怨情仇,终究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唯有这钟声,还在提醒着人们,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岁月,那样一些人。
太湖之畔,有座不起眼的村落,村里的人大多姓“让”。据村里的老人说,他们的先祖是“让皇”的后人。每逢祭祖,祠堂里供奉的牌位都用青布遮盖,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先君讳文,避世于此”。
村里有个传说,先祖当年乘船从寒山寺出发,本想随郑和的船队远渡重洋,却在太湖边遇到了一场风暴。船被吹到了这片芦苇荡,先祖看着岸边炊烟袅袅,忽然动了留下来的念头——海外虽远,终究是异乡;此处虽近,却无人识得他的身份。
于是,他脱下僧袍,换上了布衣,改姓“让”,取“退让”之意,在村里定居下来。他教村民们改良稻种,引水灌溉,渐渐赢得了尊重。临终前,他只留下一个遗愿:世代不得为官,不得提及先祖往事。
民国年间,村里修族谱,有人在祠堂的梁上发现了一个木盒。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泛黄的《孟子》,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建文四年,秋,于吴门遇雨,感于‘民为贵’之言,遂悟。”
这本书后来被送到了南京博物院,专家鉴定后确认,笔迹与已知的建文帝朱允炆御笔极为相似。但村里的人对此很平静——对他们来说,先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教会了后人如何与土地相处,如何守住一份安宁。
而在北京的故宫,某个深夜,研究人员在整理朱棣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份未寄出的奏折。奏折是朱棣晚年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斑斑,上面写着:“朕临御二十二年,杀伐过重,夜不能寐。若有来生,愿为田舍翁,不复入帝王家。”
旁边还附着一张小纸条,是马云的笔迹:“陛下常念建文,臣查得太湖一带有‘让’姓村落,民风淳朴,似有渊源。然臣不敢奏,恐扰陛下。”
这份奏折从未被记载入史,却让人们看到了那个铁血帝王内心柔软的一面。或许,在无数个深夜,他也会想起那个被自己赶下台的侄儿,想起南京城的大火,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时光荏苒,到了现代。一位“让”姓村民的孩子考上了南京大学历史系,研究方向正是明史。在查阅档案时,他看到了那份《孟子》的照片,看到了扉页上的字迹,忽然想起了祠堂里的青布牌位。
他回到村里,打开了那座尘封的祠堂。在牌位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取下砖,里面藏着一个更小的木盒。盒里是一枚玉印,印文是“大明皇孙”,还有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
DNA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他独自一人去了明孝陵。秋风吹过神道,石像生沉默地矗立着。他把玉印放在地上,对着朱元璋的陵寝深深鞠躬——不管先祖是朱允炆还是普通村民,这份血脉里的坚韧与温和,都值得被铭记。
南京的明故宫遗址公园里,常有老人带着孩子散步。孩子指着断壁残垣问:“爷爷,这里以前是谁住的呀?”
老人会摸着孩子的头,笑着说:“这里住过两个皇帝,一个想做好皇帝,一个做成了好皇帝。他们都走了,但这里的草啊、树啊,都记得他们的故事。”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历史的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还原,但那些在时光中留下的印记,那些关于权力、人性、选择的思考,却会一直流传下去,成为文明长河中不灭的涟漪。
第四节:永乐肇始
一、奉天殿的晨光
建文四年六月十七日的晨光,是被铜鹤嘴里的晨露惊醒的。
南京皇城的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金红,奉天殿的铜缸里,昨夜的雨水还未褪尽,倒映着檐角飞翘的龙吻。朱棣踏着露水走上丹陛,玄色十二章纹的衮服垂落着十二道旒珠,每走一步,珠串碰撞的轻响都像敲在文武百官的心上。
“吾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里,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面对阶下黑压压的人群。视线扫过那些或敬畏或惶恐的脸,有靖难时追随他的旧部,有建文朝投降的官员,还有几个攥着笏板、指节发白的文臣——方孝孺的门生,昨夜刚从诏狱里放出来,脸上还带着刑伤。
“众卿平身。”他开口,声音比在北平军营时沉了三分。龙椅的凉意透过衮服渗进来,像极了四年前在北平誓师时,那把按在腰间的剑。
礼官高唱“奏事”,可没人敢先出列。殿内的铜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沉默熏得愈发粘稠。朱棣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他像清算方孝孺那样,翻出建文朝的旧账。
“吏部尚书出列。”他忽然点名。
蹇义连忙出班,这位建文朝的吏部侍郎,在金川门之变时第一个打开城门,此刻额上已沁出细汗:“臣在。”
“建文朝被贬黜的官员,凡非奸佞,一律复职。”朱棣的目光扫过阶下,“朕要的是治国之才,不是陈年旧怨。”
蹇义一怔,随即叩首:“陛下圣明!”
这道旨意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殿内响起细碎的骚动。几个建文旧臣悄悄抬眼,见新帝的目光落在《皇明祖训》上,那本朱元璋手书的典籍正摊在龙案左侧,书页上“藩王靖难”四个字被朱笔圈得醒目。
退朝时,马云捧着一份奏折追上他:“陛下,这是解缙递的,说要重修《太祖实录》。”
朱棣接过奏折,指尖划过“实录”二字。他记得建文元年,朱允炆曾命方孝孺重修过一次,把他写成了觊觎皇位的逆子。“让他修。”他淡淡道,“把洪武朝的起居注、廷议记录都给他,朕要最详实的版本。”
马云迟疑道:“可……建文朝那版怎么办?”
“烧了。”朱棣踏上龙辇,车帘垂下的瞬间,他补充道,“告诉解缙,实录里要写明,朕是太祖钦定的继承人,当年马皇后临终前,曾握着朕的手说‘汝兄早逝,当护佑社稷’——这句话,必须写进去。”
龙辇碾过金水桥的石板,留下两道浅痕。朱棣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宫墙外的南京城。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着建文朝的血,每一条巷弄都藏着“壬午之难”的哭嚎,他必须抹去这些痕迹,像抹去宣纸上的错字,重写一篇盛世文章。
二、北平的夯歌
永乐元年正月,北平府的积雪还没化,一群来自江南的工匠已踩着冰碴子丈量土地。为首的工部尚书宋礼呵着白气,将罗盘放在中轴线的起点——这里将来是紫禁城的午门,此刻还只是一片冻土,打夯的民夫正唱着江南小调:“夯土要九遍,砖缝填糯米……”
朱棣的御驾抵达北平时,正赶上第一批楠木梁柱从运河运到。这些木料来自湖广的深山,经长江入淮河,再转陆路运到北平,每根柱子都刻着采木人的名字,其中三个名字被红漆圈住——他们在抬木时坠崖而亡。
“陛下,这是姚广孝拟的宫殿图纸。”宋礼捧着一卷蓝图,在临时搭建的行宫里展开。图纸上,三大殿的位置比南京宫城更靠北,中轴线直指元大都的钟鼓楼,像一条昂首的龙。
姚广孝穿着僧袍,站在角落捻须而笑:“贫僧算过,此处气运比南京更盛,可镇住北方的煞气。”
朱棣盯着图纸上的“奉天殿”,忽然道:“改个名字。”
“请陛下赐名。”
“叫太和殿。”他指尖点在殿顶的藻井,“治国以和为贵,就叫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都改了。”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陛下圣明。”
行宫外传来民夫的号子声,朱棣走到窗边,见一群民夫正用滚木搬运一块巨大的丹陛石。石头上要雕刻九龙戏珠,是从房山采来的,光运输就用了两万民夫,走了整整二十八天。
“冻死了多少人?”他问宋礼。
宋礼的头垂得更低:“回陛下,三十七个。”
朱棣沉默片刻,道:“每人家里送二十石米,孩子可以入太学读书。”他转身时,瞥见姚广孝正对着图纸上的玄武门皱眉,“怎么了?”
“玄武门,犯了陛下的讳。”姚广孝轻声道。朱棣的名字里有“棣”,与“玄”音近。
“改叫神武门。”他脱口而出,随即又道,“所有带‘玄’字的都改了,玄色染成青色,玄武池叫北海。”
宋礼连忙记下,心里却暗暗咋舌——这位新帝不仅要改宫殿,连颜色和地名都要重塑。
那天晚上,北平的行宫里烛火通明。朱棣铺开一张北平府的舆图,用朱笔在上面画圈:顺天府、通州、涿州……这些地名旁都要建粮仓,大运河的终点要延伸到积水潭,以后江南的粮草可以直接船运到北平。
“陛下,”马云端来夜宵,见他在舆图上写“北京”二字,“真要把北平改叫北京?”
“嗯。”朱棣蘸了蘸朱砂,“南京是留都,北京才是朕的根基。”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三年,父亲朱元璋派他来北平就藩,那时他才十岁,站在元大都的废墟上,以为这里只是苦寒之地。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在这里重建一座比南京更辉煌的都城。
窗外的夯歌声还在继续,混着北风的呼啸,像一首粗糙却滚烫的歌。朱棣知道,这座城的每一块砖都要浸透汗水,才能压住他骨子里的不安——他篡了侄儿的位,必须用一座不朽的城、一个不朽的时代来证明,他的“靖难”不是叛乱,是天命所归。
三、典籍里的江山
永乐二年的春天,南京翰林院的编书处堆起了山一样的竹简和绢帛。解缙踩着木梯,从最高的书架上抽出一卷《周髀算经》,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解学士,这是从应天府学搜来的《齐民要术》,缺了最后三卷。”小吏抱着一摞书进来,裤脚还沾着泥浆——为了找全典籍,他们连废弃的书院地窖都挖了。
解缙抹了把脸,指着空荡荡的西厢房:“把那里腾出来,放经史子集的抄本。告诉各地布政使,凡民间有藏书的,借抄完原书奉还,给赏银。”
正说着,朱棣带着马云走了进来。编书处顿时乱作一团,文人们慌忙起身行礼,碰倒的墨砚在《论语》上染出一团黑云。
“都坐吧。”朱棣径直走到最大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本《孙子兵法》,“编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搜集到经部两千余卷,史部三千余卷,子部……”解缙话没说完,就被朱棣打断。
“不够。”朱棣把书放回案上,“朕要的不是节选,是全本。从三皇五帝到洪武朝,所有能找到的书,都要编进去。不管是农书、医书,还是小说、戏曲,哪怕是阴阳卜筮,只要有字,就不能漏。”
解缙愣住了:“陛下,那些杂书……”
“杂书也是学问。”朱棣的目光扫过满室典籍,“农夫看农书能增产,医者看医书能救人,朕要让天下的学问都聚在这里,后世子孙想看什么,打开就能找到。”
他忽然指着墙角一个上锁的箱子:“那是什么?”
解缙脸色微变:“是……建文朝编的《时政记》,记录陛下靖难时的事……”
“打开。”
箱子打开,里面的绢帛已经泛黄。朱棣拿起一卷,上面写着“燕王朱棣反,陷沧州,屠戮三日”。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编进《永乐大典》里,原封不动地编进去。”
解缙大惊:“陛下!这是诋毁您啊!”
“朕怕什么?”朱棣将绢帛放回箱中,“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百年后自有公论。朕要让这本书告诉后人,当年的事有不同说法,但朕敢把所有说法都留下来——这才是帝王的气度。”
那天离开翰林院时,朱棣在门口停了停。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书简的影子,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忽然对马云道:“给编书处加派一百个抄书匠,再调五千两银子,让他们用好纸好墨,别委屈了这些字。”
三年后,当第一部《永乐大典》的样书送到北京时,朱棣正在奉天殿(此时已改称太和殿)批阅奏折。他翻开第一卷,看到“凡例”里写着“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忽然想起解缙当年的犹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马云在一旁道:“陛下,解缙说还差些西域的书,想派使者去吐鲁番、撒马尔罕一带搜集。”
“准了。”朱棣合上大典,“告诉解缙,朕要的不是一部书,是整个天下的学问。”
四、帆影里的帝国
永乐三年的刘家港,江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郑和站在“宝船”的甲板上,看着工匠们往船上装瓷器——这些青花瓷要送给西洋的国王,船尾还堆着两箱永乐通宝,是用来交易的货币。
“郑公公,陛下的密旨。”马云踩着跳板过来,递过一个锦盒。
郑和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古里”“满剌加”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找到建文帝的踪迹,不必带回,密奏即可。”
他握紧锦盒,望着远处驶来的船队——六十二艘宝船,两万七千八百人,帆影遮天蔽日,像一座移动的城池。“告诉陛下,奴婢明白。”他对马云道,声音里带着海风的沙哑。
朱棣此时正在北京的文楼里,看着钦天监绘制的海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一条航线,从刘家港到马六甲,再到印度西海岸,最后抵达红海。“这只是第一程。”他对姚广孝道,“朕要让天下知道,大明不仅有铁骑,还有能渡重洋的巨船。”
姚广孝捻着佛珠:“陛下就不怕建文真的在海外?”
“怕什么?”朱棣指着海图尽头的空白处,“天下这么大,他若想躲,就让他躲着。朕要做的,是让这片海、这片陆地上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天子是谁。”
郑和的船队出发那天,朱棣登上了北京的鼓楼。鼓声传遍九城,与江南的船笛声遥遥相应。他想起洪武二十三年,自己第一次随傅友德出征蒙古,那时他以为人生的战场只在北方草原;而现在,他的战场在更遥远的地方——在典籍的字里行间,在都城的砖瓦之间,在万顷波涛之上。
五、迁都前夜
永乐十八年十一月,北京的雪下得正紧。太和殿的鸱吻上落满了雪,远远望去像一头白兽。朱棣穿着常服,在殿内踱步,脚下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回响——这些来自苏州的金砖,要经过二十九道工序,敲之有金石声,才配铺在这座宫殿里。
“陛下,南京六部的官员都到了。”马云进来禀报,“户部尚书说,国库的银子只够支撑到明年春耕了。”
朱棣嗯了一声,拿起案上的迁都诏书,上面的朱砂还没干透。“让他们都住到新修的各部衙署里去,告诉户部,把江南的税粮再调三百万石到北京,不够就加征,明年开春再还。”
他走到殿外,雪落在肩头,瞬间化成水。望着中轴线两侧亮着灯的宫苑——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这些宫殿的名字都改了,建文朝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换成了他的印记。
“姚广孝说,正月初一迁都最吉利。”马云跟在后面,跺着脚取暖。
“就正月初一。”朱棣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北方的居庸关,“告诉边军,迁都那天,鸣炮三声,让蒙古人也听听,大明的都城在这里。”
迁都前夜,朱棣没有睡。他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听着更夫敲过三更、四更……直到五更的梆子声响起,天边泛起鱼肚白。
宫女进来点灯时,见他正对着一本《太祖实录》出神。那是解缙重修的版本,翻开的那页写着:“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召燕王朱棣于病榻前,曰‘汝性刚猛,可承大统’……”
“陛下,该换衮服了。”马云轻声道。
朱棣合上书,起身时,龙椅的扶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他走到殿外,雪已经停了,朝阳正从东方升起,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了钟声,是太庙的晨钟,紧接着,天坛、地坛的钟声也依次响起,最后,北京城的钟鼓楼也加入进来。钟声里,他听见了夯土的号子,抄书匠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宝船启航时的号角——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永乐朝的序章。
“走吧。”他对马云道,走向那片金色的晨光里。
奉天殿的匾额已换成“太和殿”,丹陛上的九龙石雕闪着湿漉漉的光。当文武百官的朝贺声再次响起时,朱棣望着阶下的人群,忽然想起建文四年的那个清晨。那时他站在南京的奉天殿里,心里全是清算的戾气;而现在,他站在北京的太和殿上,心里装着的,是比这座宫殿更辽阔的江山。
一个属于永乐的时代,就此肇始。
六、紫禁城里的烛火
迁都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北京城还裹在残雪里,紫禁城的角楼却已挂起了宫灯。朱棣披着貂裘,站在钦安殿的丹陛上,望着雪光里浮动的灯影——乾清宫的“万寿灯”有九丈高,缀着三百六十盏琉璃灯,照亮了半个宫城。
“陛下,户部送来的漕运册子。”夏原吉踩着雪进来,靴底沾着冰碴。这位在靖难之役中被朱棣抄家的建文旧臣,如今已是永乐朝的“钱袋子”,手里的册子记着江南漕粮抵达通州的数目:三百万石,比去年多了五十万。
“运河还通畅?”朱棣接过册子,指尖划过“淮安”“济宁”的名字。为了让漕船直达北京,他命宋礼疏通了会通河,又让陈瑄治理了江南段,现在从苏州到通州,船行只需四十日。
“通畅得很。”夏原吉笑道,“船工说,夜里行船,看两岸的灯塔就能辨方向,比走陆路还稳当。”
朱棣望着宫墙外的夜色,仿佛能看见运河上的船灯连成一串,从江南一直延伸到北京的积水潭。那些船上载着的不仅是粮食,还有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江南的读书人——他下令在北平设立国子监,从南京迁来的监生已有三千余人,此刻或许正在灯下苦读。
“夏原吉,”他忽然开口,“朕想修一条从北京到宣府的驿道,你看可行?”
夏原吉愣了愣,随即算起账来:“修驿道要征民夫,还要建驿站、养驿马,一年至少要耗银十万两……不过,能快些传递边报,值。”
“不是为了边报。”朱棣望着北方的星空,“朕想让百姓知道,北京不是边地,是天下的中心。从这里到宣府,到大同,到辽东,路通了,人心才能通。”
夏原吉这才明白,新帝要的不仅是一座城,是把整个北方的骨架都撑起来。他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夜深时,朱棣回到乾清宫,案上还堆着奏折。其中一本来自云南,沐晟奏报说,麓川土司又在边境生事,请求出兵镇压。他拿起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靖难之役后,国库空虚,若再用兵,怕是要加重赋税。
“陛下,姚广孝来了。”马云轻声禀报。
老和尚披着一件旧僧袍,手里拿着一卷《金刚经》,却径直走到案前,指着云南的地图:“贫僧夜观天象,西南有戾气,但若用兵,恐伤龙脉。不如派个能言善辩的去,晓以利害。”
朱棣放下笔:“谁去合适?”
“解缙。”姚广孝笑道,“他是江西人,熟悉南方的风土,又能说会道,定能办妥。”
朱棣想起那个在编书处敢顶撞他的解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此人虽狂傲,却真有才华,让他去云南,或许比派十万大军更管用。
三日后,解缙带着一封诏书离开北京。他没骑马,坐的是漕船,一路南下时,见运河两岸的百姓正在春耕,田埂上插着“永乐元年”的木牌——那是丈量土地时插的,如今已抽出新芽。他忽然明白,陛下修典、造船、迁都,都是为了让这天下,真的信他这个“永乐皇帝”。
七、西域的驼铃
永乐十年的秋天,一队骆驼踏着黄沙,出现在嘉峪关外。为首的使者名叫陈诚,手里捧着朱棣的诏书,要去撒马尔罕见帖木儿帝国的新苏丹。
“前面就是火焰山了。”向导指着远处赤红的山峦,“过了这里,就到察合台汗国的地界。”
陈诚摸了摸怀里的《西域行程记》,上面是他沿途画的地图,标注着水井、驿站,还有哪个部落的首领喜欢中原的茶叶,哪个城邦的集市上能换到和田玉。这些都是给郑和的船队准备的——陛下说,海路通了,陆路也要通,这样天下的货物才能像血脉一样流动。
撒马尔罕的苏丹见到朱棣的诏书时,正在花园里看舞姬跳舞。诏书是用汉文和波斯文写的,说“大明与西域永结同好,互通有无”,还附了一匹云锦,上面织着日月山河图。
“这个朱棣,比他父亲还厉害。”苏丹摸着云锦,对大臣们笑道,“朱元璋只敢守着中原,他却敢派船队到红海,派使者到我这里。”
陈诚趁机献上带来的礼物:景德镇的青花瓷、苏州的丝绸、还有一本《永乐大典》的节选本,里面有《农桑辑要》和《千金方》。“我皇说,学问不分疆界,这些书,苏丹若喜欢,可派人去北京抄录全本。”
苏丹眼睛一亮。他早就听说东方有个强大的帝国,编了一部包罗万象的大书,没想到竟能亲眼见到。“告诉朱棣,我派使者随你去北京,不仅要抄书,还要学你们的造纸术、印刷术。”
当陈诚带着西域使者回到北京时,朱棣正在午门迎接郑和的船队。第四次下西洋的宝船带回了长颈鹿——百姓们叫它“麒麟”,以为是祥瑞之兆,挤在街两边欢呼。
“陛下,撒马尔罕的使者想看看《永乐大典》。”陈诚上前禀报。
朱棣指着郑和带来的胡椒、苏木:“让他们看。再告诉他们,想要什么书,尽管说,朕给他们抄。但这些香料,得用良马、玉石来换——公平交易,才是长久之道。”
那天的紫禁城,驼铃和船笛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西域使者捧着《永乐大典》的抄本,看着宫墙上“万国来朝”的壁画,忽然明白,这个东方帝国的强大,不仅在于兵甲,更在于它能把学问、货物、人心都聚在一起。
八、皇陵的柏影
永乐十一年的清明,朱棣带着朱高炽、朱高煦去了天寿山。这里将是他的陵寝,风水先生说,背靠天寿山,面朝蟒山,是块“藏风聚气”的宝地。
“父王,这里比南京的孝陵还气派。”朱高煦骑着马,指着正在修建的神道,“石像生比孝陵多了麒麟、骆驼,一看就比建文的坟头有气势。”
朱棣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他转向朱高炽,“你看这神道,为什么要拐个弯?”
朱高炽肥胖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喘着气道:“儿臣听风水先生说,是为了‘曲则有情’,像龙在盘旋。”
“不对。”朱棣勒住马,望着远处的群山,“是为了让后世子孙知道,治理天下不能走直路,该绕弯时就得绕弯。就像朕迁都,有人说劳民伤财,可若不迁,北方的边患怎么守?”
朱高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父王的侧脸,在晨光里刻满了沟壑——这几年,陛下鬓角的白发多了,背也有些驼,可每次议起国事,眼睛里的光比年轻时更亮。
陵寝的监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刻好的碑石:“陛下,这是‘圣德神功碑’的碑额,您看看合不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