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节:重典治国(2/2)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松快些。他知道,重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就像编竹筐,既要拉紧竹条,又要留有余地,这样编出来的筐子,才能既结实,又能装得住百姓的好日子。
只是这条路,注定还要走得更小心,更艰难。奉天殿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那只竹筐上,竹条的影子在金砖上投下交错的纹路,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却又留着透气空隙的网。
而网的中心,那个身着龙袍的皇帝,正凝视着这张网,试图在铁血与宽容之间,找到那个能让大明长治久安的平衡点。
茹太素揣着重写的奏折,手心沁出了汗。这折子里没有半句虚言,直愣愣写着 “江南苏松常三府,税粮每亩达三斗,远超全国均值,百姓典妻卖子者十有其三”,末尾还附了份他挨杖后拖着伤腿,在苏州乡下抄来的民谣:“春日种稻秋未收,官吏如狼到村头。一粒米,一滴血,缴完皇粮只剩骨。”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言江南税赋过重事。”
殿内鸦雀无声,连朱元璋都有些意外 —— 这老东西刚挨了打,竟还敢碰这烫手山芋。他扬了扬下巴:“念。”
茹太素展开奏折,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民谣念到 “缴完皇粮只剩骨” 时,他忽然提高声调,像是在替那些无声的百姓呐喊。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濠州讨饭,路过苏州时,见官府的差役拿着铁链子捆人,只因那户人家缴不出税粮。那时他就想,这富庶之地,怎么反倒成了百姓的炼狱?
“你说的,都是真的?”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沉。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茹太素叩首在地,“若有半句虚言,任凭陛下处置!”
朱元璋没说话,转身对冯瑾道:“传旨,让户部、刑部各派三名官员,跟着茹太素去江南,实地核查税赋。若属实,就把那三府的税粮标准降下来,降到每亩一斗五升,和其他地方一样。”
茹太素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泪光:“陛下圣明!”
百官也跟着山呼 “万岁”,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他们忽然明白,陛下的狠,不是对着办实事的人来的。
江南核查的消息传到苏州时,知府李彧正在府衙里算着账。他桌上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报给朝廷的 “太平账”,上面写着 “百姓安居乐业”;另一本是他自己的 “黑心账”,记着这些年贪的税银、占的良田。
“大人,不好了!朝廷派茹大人来查税了!” 师爷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的茶杯都洒了。
李彧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怕什么?咱们的账做得天衣无缝,他们查不出什么。”
可他忘了,百姓心里有本更清楚的账。茹太素一行刚到苏州,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老农们捧着发霉的口粮哭诉,寡妇们举着被抢走的地契下跪,连孩子们都指着李彧的轿子喊 “贪官”。
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索着抓住茹太素的衣角,颤巍巍地说:“官爷,您摸摸这粮…… 是观音土混的,俺们吃了拉不出屎,可衙役还逼着俺们缴好米……”
茹太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让人把老婆婆的 “口粮” 收好,又带着官员们去看李彧的粮仓 —— 那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稻谷,甚至还有从百姓手里抢来的绸缎、瓷器。
“李彧,你还有什么话说?” 茹太素指着粮仓,声音都在抖。
李彧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他那些 “天衣无缝” 的账册,在百姓的血泪面前,脆得像层纸。
核查结果传回南京,朱元璋看着卷宗里的罪证 —— 李彧贪墨税银二十万两,强占民田千亩,逼死百姓十七人 —— 气得砸碎了案上的玉砚。
“剥皮实草!” 他咬牙道,“就悬在苏州府衙前,让所有官员都看看,贪到百姓活不下去,是什么下场!”
李彧被处死那天,苏州百姓自发地涌到刑场,放起了鞭炮。有人举着刚分到的新粮,对着南京的方向磕头:“朱皇帝,真是百姓的活菩萨啊!”
而江南的税赋,也如期降到了每亩一斗五升。秋收时,茹太素再次路过苏州,见田埂上的百姓都在笑,连孩子们都能吃上白米饭了。有个老农非要塞给他一个新蒸的米糕,说:“茹大人,这是用‘皇恩米’做的,您尝尝。”
茹太素咬着米糕,甜到了心里。他忽然懂了,陛下的重典,从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这米糕能真正到百姓嘴里。
可重典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南京刑部的牢房里,关押着一个特殊的犯人 —— 前兵部尚书陈亮。他没贪没腐,只是在奏折里写了句 “陛下春秋已高,宜宽刑省罚”,就被朱元璋以 “影射朕苛政” 为由关了进来。
牢头给陈亮送来了一碗糙米饭,叹着气说:“大人,您这又是何苦?陛下最忌别人说他‘苛政’……”
陈亮望着牢房的天窗,声音平静:“我不是说陛下苛政,是怕这重典用久了,会伤了朝廷的元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他站在御花园的老槐树下,看着落叶发呆。马皇后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披风:“天凉了,别站太久。”
“妹子,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太严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疲惫,“陈亮说‘水至清则无鱼’,难道朕真的要学那昏君,对贪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皇后捡起一片落叶,轻声道:“水要清,但也得有鱼能活;法要严,但也得给人留条改过的路。你看这槐树,冬天落光了叶,春天不还是会发芽?”
朱元璋沉默了。他想起江南百姓的笑脸,想起李彧的下场,又想起陈亮在牢里的眼神。或许,重典是必须的,但也该留些温度。
几天后,陈亮被释放了,虽然没官复原职,却被派去编修《大明律》。朱元璋对他说:“你不是说要‘宽刑’吗?那就把律条里太苛的地方改改,改得既镇得住坏人,又不伤了好人。”
陈亮愣了一下,随即叩首:“臣遵旨!”
《大明律》修订时,果然删去了一些过于严苛的条文 —— 比如 “盗一钱者斩”,改成了 “盗一钱者杖三十”;“父子连坐” 改成了 “仅坐本人”。朱元璋还加了一条:“凡官员犯错,若能主动自首,且未伤及百姓者,可减罪三等。”
这道旨意下来,官员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有人开始主动退赃,有人开始如实上报灾情,朝堂上的空气,渐渐有了些活气。
这天早朝,朱元璋看着阶下的百官,忽然笑了:“你们别怕朕。朕手里的刀,是砍贪官的;朕手里的笔,是给百姓办事的。只要你们对得起百姓,朕就对得起你们。”
阳光透过奉天殿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官员们的脸上,也落在那本修订后的《大明律》上。书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新干的光泽,既透着铁腕的冷硬,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重典治国的路,还在继续。但朱元璋渐渐明白,治国不光要靠刀,还要靠心 —— 对贪官的狠,是为了对百姓的心;对官员的严,是为了让他们记着,自己的乌纱帽,终究是百姓给的。
南京城的秋天渐渐深了,刑场的血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百姓家里飘出的米香。那些悬挂在府衙外的 “稻草人”,依旧狰狞,却成了一面镜子,照着每个官员的良心,也照着这个新生王朝,在铁血与温情之间,一步步向前走的脚印。
修订后的《大明律》在洪武二年冬颁行天下时,南京城刚下过一场雪。茹太素捧着新律,站在苏州府衙前,看着那尊依旧悬在廊下的 “稻草人”—— 那是李彧的皮囊,风雪侵蚀下已有些干瘪,却仍像一道无声的警示。
“新律下来了。” 茹太素对新任苏州知府说,“贪六十两仍要杀,但主动退赃者可免死。你记着,这律法是刀,也是尺子,既得防着豺狼,也得给人留条回头的路。”
知府连连点头,手里的新律册页被冻得发脆。他是寒门出身,靠苦读考中进士,深知百姓不易,更知这 “回头路” 对官员意味着什么。
消息传到松江府,前同知赵麟正在家里打包行李。他曾在任上贪过三十两银子,虽然后来悄悄补上了,却总怕被翻旧账,正打算辞官归隐。听说新律有 “自首减罪” 的条款,他咬了咬牙,揣着当年的账本去了府衙。
“罪臣赵麟,愿领罚。” 他把账本放在案上,声音发颤,“虽已退赃,却不敢隐瞒。”
知府看着账本上的记录,又看了看赵麟鬓边的白发 —— 他这些年在任上兴修水利,实实在在帮百姓做了不少事。“按新律,你主动退赃且未伤及百姓,可免刑,但需削职为民。”
赵麟叩首谢恩,起身时竟松了口气。走出府衙,雪光晃得他眯起眼,忽然觉得卸了官帽的头,比戴着时轻快多了。
这样的事,渐渐在各地传开。有贪官抱着侥幸心理继续藏污纳垢,最终难逃法网;也有曾失足的官员主动坦白,虽丢了官职,却保住了性命,有的甚至在回乡后,用自家财产补偿当年欺辱过的百姓。
朱元璋看着各地报来的 “自首名录”,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敲击。冯瑾在一旁道:“陛下,这新律果然管用,已有两百多官员主动退赃了。”
“管用的不是律条,是人心。” 朱元璋放下名册,“他们怕的不是刀,是丢了良心后的日夜难安。” 他想起赵麟的卷宗,那人虽贪过,却修了三座桥,救过水灾时的百姓,“这样的人,削职后若还想为百姓做事,让地方官给他们个机会,比如当个里正、乡约,也算没白读那些书。”
冯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忽然明白,陛下的重典,从来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而是要筛出那些尚有良知的人,让他们明白,为官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开春后,南京刑部的牢房空了不少。陈亮编完《大明律》,被朱元璋派去巡视各地狱政。在应天监狱,他见一个牢犯正在给其他犯人讲《大诰》,讲的是郭桓案里 “粮仓老鼠” 的故事,听得众人连连咋舌。
“此人犯了什么罪?” 陈亮问狱卒。
“偷了官仓的米,按旧律该斩,新律改了,判了流放三千里。” 狱卒笑道,“他在牢里幡然醒悟,说出去后要好好种地,再也不伸手了。”
陈亮看着那牢犯脸上的悔意,忽然想起自己在牢里时,朱元璋说的那句 “改得既镇得住坏人,又不伤了好人”。原来这重典的终极意义,不是惩罚,是教化 —— 让作恶者畏惧,让失足者回头,让所有人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碰不得。
这年夏天,苏州府遭遇暴雨,河堤决口。新任知府正急得团团转,忽然见一群百姓扛着锄头跑来,领头的竟是赵麟。“知府大人,俺们懂水性,让俺们上!”
赵麟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带领乡亲们用沙袋堵决口,三天三夜没合眼。决口堵住时,他累得瘫在泥地里,看着保住的庄稼地,忽然笑了 —— 这比当年戴着官帽收税时,心里踏实多了。
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正在御菜园里摘茄子。马皇后笑着说:“你看,赵麟虽不是官了,却比有些当官的还顶用。”
“当官只是个名分,做事才是本分。” 朱元璋擦了擦手上的泥,“朕要的,就是这天下人都明白这个理。”
他忽然想起洪武元年那个秋天,郭桓案刚爆发时,自己站在奉天殿上,看着百官恐惧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非杀不可”。而现在,看着新律颁行后,江南百姓田里的稻子又黄了,看着那些曾犯错的人用另一种方式赎罪,他忽然觉得,重典这把刀,终于磨出了该有的样子 —— 既锋利,又留着余地。
九月初九,朱元璋率百官登紫金山祭天。站在山顶,望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望着远处田埂上忙碌的身影,他忽然对身边的茹太素说:“当年朕说‘惟重实政’,你现在懂了吗?”
茹太素躬身道:“臣懂了。实政不是不犯错,是错了能改;不是不惩罚,是罚了能醒。”
朱元璋笑了,笑声在山风中散开。远处的黄河正在奔腾,近处的长江静静流淌,就像这洪武新政 —— 既有雷霆万钧的重典,也有润物无声的教化,在刚与柔之间,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慢慢走向安稳。
重典治国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但在阴影的边缘,已渐渐透出光来 —— 那是百姓的笑脸,是官员的警醒,是一个王朝在阵痛之后,慢慢找到的平衡。而那本沾满朱砂的《大明律》,和那些悬在府衙前的 “稻草人” 一起,成了洪武年间最深刻的注脚:治天下,既要让贪官怕,更要让百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