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节:重典治国(1/2)
第三十章:洪武新政
第一节:重典治国
洪武元年的南京,秋老虎正烈。故宫奉天殿的金砖被日头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汗水的混合气息。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上被汗浸湿的皮肤。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奏折上的墨迹被他的拇指蹭得有些模糊 —— 那是监察御史胡子祺弹劾户部侍郎郭桓的奏本,字字如刀,剖开了大明王朝初创时的一道脓疮。
“两千四百万石。”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得殿内空气都凝固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去年全国税粮才四千七百万石,郭桓一个人,就贪了近一半。你们说,这该当何罪?”
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户部尚书韩铎的脸白得像纸,他是郭桓的顶头上司,此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朝服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吏部尚书钱用壬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似乎想与韩铎拉开距离,却被朱元璋一眼瞥见。
“钱用壬,你懂什么?” 朱元璋冷笑一声,“难不成你也想躲?郭桓是户部的人,吏部就干净?这两千四百万石粮,是从天下百姓手里刮来的,每一粒都沾着汗珠子!你们当中,谁没吃过百姓种的粮?谁没喝过百姓挑的水?现在倒好,朕让你们替百姓看住粮仓,你们倒自己先啃起来了!”
他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黄绸封面的折子在金砖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传朕旨意!”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扶手,带起一阵风,“将郭桓及其党羽,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押入天牢!锦衣卫、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朕要的不是含糊其辞的‘查无实据’,是连根拔起!”
“陛下!” 韩铎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金砖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臣失察!臣罪该万死!但郭桓之事,臣确实毫不知情啊!”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块腐烂的肉:“不知情?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把粮库变成自家后院,你说不知情?朕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来人,把韩铎也给朕拿下,一并查!”
殿外的锦衣卫应声而入,冰凉的铁链锁住韩铎手腕时,他还在哭喊着 “冤枉”,但声音很快就被拖出殿外,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百官吓得齐刷刷跪下,脊背绷得笔直,谁也不敢抬头 —— 他们知道,这位新皇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尤其是贪腐这颗毒沙子。
郭桓案的调查,像一张骤然撒开的大网,瞬间罩住了整个大明官场。三司衙门的灯火连着半个月没熄过,卷宗堆得比人还高,每一份供词都牵扯出一串新的名字。从户部的主事、郎中,到地方的布政使、知府,甚至连国子监的监丞都被卷了进来 —— 他们借着给太学生发月粮的由头,虚报人数,私吞的粮食竟够南京城百姓吃三个月。
“大人,这是苏州府的账册。” 一个锦衣卫捧着厚厚的账本,送到刑部尚书刘惟谦面前,“郭桓让苏州知府李彧虚报水灾,把本该减免的税粮照常征收,还额外加征了‘赈灾费’,这笔钱全进了他们的私库。”
刘惟谦翻着账册,手指都在发抖。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苏州一府,就被郭桓一伙刮走了四百万石粮,相当于十万农户一年的收成。他仿佛能看到那些被衙役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能听到他们在雨夜的哭嚎。
“继续查。” 刘惟谦的声音干涩,“哪怕查到皇亲国戚头上,也照实报。”
锦衣卫愣了一下:“大人,听说…… 曹国公的小舅子也在里面?”
“曹国公也保不住他!” 刘惟谦把账册拍在桌上,“陛下说了,凡牵涉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
消息传到奉天殿时,朱元璋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大诰》初稿。这是他让人编的册子,专门收录贪官污吏的罪状和处置结果,打算印发全国,让百姓都看看,这些穿着官服的豺狼是怎么祸害他们的。
“曹国公的小舅子?” 朱元璋抬眉,手里的朱笔在 “剥皮实草” 四个字上顿了顿,“他贪了多少?”
“三千石粮,还强占了百姓的五亩良田。” 太监低着头回话,声音发颤。
朱元璋没说话,在册子上添了一笔:“应天卫指挥佥事张焕,贪墨粮米三千石,强占民田,剥皮实草,悬于应天府衙外。”
笔锋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刻痕。他想起小时候,爹娘就是因为官府强征粮食,活活饿死的。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一天能说了算,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半个月后,郭桓案的结果出来了:自六部尚书以下,被杀者达数万人。京城的刑场不够用,就挪到城外的空地上,刽子手换了一波又一波,刀都砍卷了刃。最让人胆寒的是那些贪官的下场 —— 朱元璋下旨,凡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者,不仅要砍头,还要 “剥皮实草”。
南京、苏州、扬州…… 各地的官府公堂旁,渐渐多了些 “稻草人”。它们穿着贪官的官服,皮里塞满了稻草,面容狰狞,正是那些被处死的贪官。百姓路过时,都会指着这些 “稻草人” 唾骂,孩子们则绕着它们奔跑,喊着 “打倒大老虎”。
“陛下,这样会不会太…… 太狠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案上的《大诰》样本,上面的刑罚写得密密麻麻,忍不住轻声劝道,“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差不多了吧?再杀下去,怕是没人敢当官了。”
朱元璋放下朱笔,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是为他担心的。“妹子,你不懂。”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痛,“这些贪官,你对他们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六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两年好日子,他们贪的哪里是银子,是百姓的命!”
他拿起一本《大诰》,递给马皇后:“你看,这里面写的,都是他们怎么把赈灾粮换成自己的家产,怎么把百姓的女儿抢去当丫鬟,怎么把孤儿寡母的土地骗到手…… 这些事,不严惩,百姓怎么信朕?这天下怎么坐得稳?”
马皇后翻着册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的粮被官府抢走,父亲气得吐血,没多久就去了。“可杀了这么多人,朝堂都空了……”
“空了就填。” 朱元璋的眼神坚定,“让那些寒门学子上来,让那些种地的、做工的,只要品行端正、有本事,都能当官。朕不信,这天下就找不出清廉的官!”
为了让《大诰》家喻户晓,朱元璋下了道奇旨:凡每家每户都要藏一本《大诰》,遇到官司时,家里有《大诰》的,可以减罪;要是没有,就罪加一等。一时间,全国掀起了学《大诰》的热潮,连不识字的老农都让孩子念给自己听,听到贪官被严惩的地方,就拍着大腿叫好。
但重典之下,也有让人喘不过气的阴影。
这天早朝,茹太素出列上奏。他是刑部主事,性子耿直,就是说话啰嗦。一篇奏折,从三皇五帝讲到当今新政,说了半个时辰还没说到正题。朱元璋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手里的玉圭都快捏碎了。
“茹太素!”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茹太素被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语速,可还是东拉西扯,又说了一刻钟。朱元璋忍无可忍,冲殿外喊:“来人!把这个啰嗦鬼拖下去,打三十廷杖!让他好好记住,朕治天下,惟重实政,不尚虚文!”
锦衣卫立刻上前,把茹太素架了出去。殿外很快传来杖打声和茹太素的痛呼,听得百官心里发毛。谁都知道,茹太素说的是正事,只是啰嗦了些,可就因为这个,竟挨了一顿打。
从那以后,早朝成了百官的 “鬼门关”。每天上朝前,官员们都要跟家人诀别,要是能平安回来,全家都要烧香谢佛。有个老御史,因为上了年纪,每次早朝都揣着遗书,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就再也回不了家。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这种高压氛围,只是他觉得,乱世用重典,才能让这刚建立的王朝站稳脚跟。他看着殿外那些悬挂的 “稻草人”,看着百姓手里翻得起了毛边的《大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被天下人骂狠,也要把这贪腐的根给剜掉。
秋末的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朱元璋站在殿门口,望着雨中的南京城,目光深邃。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争议,甚至沾满血腥,但他别无选择 —— 为了那些像他爹娘一样的百姓,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大明江山,他必须这么做。
只是他没料到,这重典的阴影,会在日后的岁月里,投下如此长的影子。而那些在恐惧中颤抖的官员,那些被震慑的贪腐,以及百姓们既敬畏又不安的目光,共同构成了洪武新政最复杂的底色。
杖声停了,茹太素被人抬回府时,裤子上的血已经浸透了里衣。他趴在榻上,后背血肉模糊,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咧嘴。儿子茹铨跪在榻前,捧着药碗直掉泪:“爹,您这是何苦呢?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惹陛下动怒……”
茹太素喘着气,摆摆手:“傻小子,你不懂…… 陛下是恨我们这些当官的不说实话、说废话。” 他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那奏折里,其实是想说江南税赋太重,百姓快扛不住了。可绕了太多弯子,陛下没耐心听…… 该打,打了我才清醒 —— 以后说话,就得像劈柴,一斧子下去就得见木头碴子。”
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时,他正在给《大诰》加批注。笔锋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个小红点。“这老东西,倒还算明白。” 他嘴角扯了扯,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让人把太医院的伤药送去,告诉他,伤好后把奏折重写,写得利落点。”
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冯瑾小声道:“陛下,茹大人挨了打,朝堂上怕是更没人敢说话了……”
“敢说有用的话,朕赏他;敢说废话、说瞎话,朕就揍他。” 朱元璋把笔一搁,“朕要的是能为百姓办事的官,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儒。”
可冯瑾的话,终究成了谶语。茹太素挨廷杖后,朝堂上的奏折果然短了不少,却也空了不少。官员们生怕说错一个字,奏折里净是 “陛下圣明”“国泰民安” 的套话,连地方上的灾情都敢瞒着不报 —— 生怕报了灾,就被陛下斥为 “无能”“失职”。
这天,应天府通判送来奏折,说 “境内风调雨顺,稻禾丰登”。朱元璋看着奏折,手指在案上敲得笃笃响。他前几日刚派锦衣卫去应天巡查,回来的密报上说,溧水、高淳一带遭了蝗灾,地里的庄稼被啃得只剩光杆,百姓正往南京城里逃荒。
“风调雨顺?” 朱元璋冷笑一声,把奏折扔给冯瑾,“你念念,让殿外的百官都听听,咱们的通判大人是怎么睁眼说瞎话的!”
冯瑾捧着奏折,声音发颤地念完,殿外的官员们个个面如土灰。应天府通判就跪在阶下,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臣…… 臣是怕陛下忧心,才……”
“怕朕忧心?”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丹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怕朕治你个赈灾不力!百姓都快饿死了,你还在这报喜不报忧,你这官是给谁当的?!”
他抬脚,一脚踹在通判的心口。通判像个破麻袋似的滚出去老远,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拖下去,”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查!看看他除了瞒报灾情,还贪了多少赈灾粮!”
锦衣卫拖走通判时,他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听得百官头皮发麻。朱元璋环视众人,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你们都听着!朕不要你们粉饰太平,朕要的是实话!是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实在事!以后谁再敢欺瞒,下场就跟他一样!”
话虽如此,可恐惧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很难根除。有官员开始琢磨着 “少做事,少犯错”,反正只要不贪、不说错话,混日子也能混到退休。户部主事周衡就是个典型 —— 他每天准时上朝下朝,奏折写得滴水不漏,可遇到棘手的事,就推说 “需再议”,一拖就是半个月。
这天,朱元璋问他:“江南的漕粮什么时候能运到?北方军户快断粮了。”
周衡躬身道:“回陛下,漕运遇着水浅,船走得慢,臣已让人催了……”
“催了?” 朱元璋盯着他,“催了半个月,粮船还在淮安打转。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催了’,就没你的事了?”
周衡额头冒汗:“臣…… 臣这就再派驿使去催!”
“不用了。” 朱元璋转身对冯瑾说,“传旨,贬周衡为淮安驿丞,让他亲自去拉纤,什么时候把粮船拉到北京,什么时候再回来。”
周衡瘫在地上,脸都白了。从五品主事贬成不入流的驿丞,还要去拉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他不敢反驳,只能哭着谢恩。
看着周衡被拖出去,朱元璋心里没多少快意,反倒添了些堵。他想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磕头的木偶。可这重典之下,怎么就把人都逼成了这样?
夜里,他翻着《大诰》的定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贪官的罪状:“龙江卫指挥赵兴胜,盗卖军粮一千石,斩”“常州知府陈秉彝,受贿银二百两,剥皮实草”…… 每一条都浸着血。他忽然想起马皇后白天说的话:“陛下,绳子勒得太紧,是会断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朱元璋摩挲着 “剥皮实草” 四个字,指尖有些发凉。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把式编竹筐,总说 “松紧要匀”,太紧了竹条会脆,太松了装不住东西。现在这治国的绳子,是不是真的勒得太紧了?
可转念一想,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被贪官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他又硬起心肠。不勒紧点,这些蛀虫很快就会把这江山蛀空。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手里多了个竹筐,是马皇后昨晚亲手编的。“你们看,” 他举起竹筐,“这筐子要编得结实,就得每根竹条都拉紧,可要是拉得太狠,竹条断了,筐子也就散了。”
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朕知道,你们怕朕。” 朱元璋把竹筐放在丹陛上,“怕朕的廷杖,怕朕的剥皮实草。但你们更该怕的,是百姓骂你们‘贪官’‘懒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天起,凡能实心办事、敢说真话的,哪怕说错了,朕也不罚;可要是敢偷懒、敢欺瞒,朕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周衡被贬,不是因为他办事慢,是因为他偷懒。茹太素挨揍,不是因为他说错话,是因为他说废话。你们都记好了 —— 朕要的是干活的手,不是装聋作哑的嘴!”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百官心里。有几个年轻的官员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连一直低着头的茹太素(伤已大好)都挺直了腰板 —— 他昨晚重写的奏折,正揣在怀里,说的就是江南税赋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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