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四节:日月换新天(2/2)
朱元璋接过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播种计划,从江南的水稻到北方的谷子,甚至连西域的葡萄、甘蔗都有。他忽然笑了:“当年在皇觉寺,能有一碗糙米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现在能管着天下的庄稼。”
王二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陛下,您要是不当皇帝,准是个好把式。”
朱元璋哈哈一笑,从兜里掏出两个刚摘的番茄,塞给王二一个:“尝尝,这是西洋来的,酸甜口。”
王二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连连点头:“好吃!比山楂还开胃!”
看着老农的样子,朱元璋忽然觉得,这龙椅再金贵,也不如地里的庄稼实在。
秋收时,他收到了各地送来的 “嘉禾”—— 苏州的双收稻、陕西的耐旱麦、云南的紫米,堆在奉天殿的丹陛上,像一座小山。百官都说这事 “天降祥瑞”,朱元璋却让人把这些粮食分给了京城的贫民。
“祥瑞不是长在宫里的,是长在百姓饭碗里的。” 他对马皇后说,“你看那贫民窟的张寡妇,今年收了五担稻子,再也不用给人缝补到半夜了。”
马皇后正在看新修的《鱼鳞图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户百姓的田亩数。“陛下,浙江的土地丈量完了,比去年多出两万顷,都是百姓新开的荒。”
“多出的地,税就按‘永业田’算,三年不征。” 朱元璋拿起一支笔,在图册上批注,“别让官吏借着丈量的由头,欺负百姓。”
这年冬天,南京下了场大雪。朱元璋披着棉袍,站在宫门口,看着百姓们推着小车往城里送炭。领头的是王二,他现在是 “老农会” 的会长,负责给官府传递农情。
“陛下,今年的雪下得好,冻死地里的虫子,明年准是个丰年。” 王二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
“炭够不够?” 朱元璋问,“贫民窟的老人孩子,别冻着了。”
“够!官府发的炭票,每户都有,还多给了孤寡老人两捆。” 王二笑着说,“张寡妇家的小子,昨天还堆了个雪人,说是像陛下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朕?那雪人是不是也爱种地?”
宫门外的雪地里,孩子们的笑声传了进来,清脆得像银铃。马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看,百姓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
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觉寺的雪夜,他缩在佛像后面,听着外面的风声,以为这辈子都熬不出头。而现在,他站在皇宫门口,看着这太平盛世,觉得那些吃过的苦、流过的血,都值了。
雪落在他的棉袍上,很快化成了水,像一滴无声的泪。这泪里,有对过往的感慨,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 他要让这天下的百姓,永远都能在冬天里,有炭烧,有饭吃,有笑声。
六、法典与桑麻,共治天下
洪武五年,《大明律》正式颁布。这部法典共 30 卷,460 条,小到偷鸡摸狗,大到谋逆叛国,都有详细的规定。朱元璋让人把律法刻在石碑上,立在每个府衙前,还编成《大诰》,用白话写成,让识字的人念给百姓听。
“陛下,这律法是不是太严了?” 刑部尚书看着 “凡盗官粮一石者,斩” 的条文,忍不住劝道,“有些百姓是饿极了才犯错……”
“不严,就镇不住那些黑心肝的。” 朱元璋指着卷宗里的案子,“去年河南有个粮官,把赈灾粮掺了沙子,害得三百多百姓拉肚子,这样的人,不斩留着过年?”
他顿了顿,又道:“但也不能一刀切。你看这条 ——‘凡老幼废疾犯罪者,可减免刑罚’,百姓有难处,朕懂,但不能让好人受欺负,也不能让坏人钻空子。”
《大明律》颁布后,百姓们都觉得新鲜。在应天府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律法编成了段子:“说有个小偷偷了张寡妇的鸡,被里正抓到,送到官府,打了三十大板,还得赔三只鸡……”
“该!” 茶客们纷纷叫好,“以前偷东西没人管,现在有律法了,看谁还敢!”
而在律法之外,朱元璋更看重的是 “教民”。他下令每个村子都要设 “申明亭”,把村里的好人好事、坏人坏事都写在上面,让百姓互相监督。有个村子的申明亭上,写着 “李二嫂拾金不昧,还了张大爷的救命钱”,罚他给村里挑水一个月”,
“这比官府管着还有用。” 马皇后看着送来的《申明亭月报》,笑着对朱元璋说,“百姓自己管自己,比咱们瞎操心强。”
朱元璋深以为然。他还下令,每个里都要设 “社学”,让孩子免费读书。有个从山西迁来的移民,带着儿子去社学报名,先生问孩子叫什么,移民说:“就叫‘明学’吧,让他记住,是大明让他有书读。”
社学里教的不光是四书五经,还有《农桑辑要》《水利法》。朱元璋说:“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让百姓懂道理,会种地,能过上好日子。”
在江南的桑田里,这种 “教民” 的效果渐渐显现。农妇们学会了新的养蚕法,蚕茧的产量比以前多了一倍;工匠们改良了织布机,一匹布的工时缩短了一半。有个丝绸商拿着新织的 “云锦”,对朱元璋说:“陛下,这料子能卖上价,能给朝廷多缴税了。”
朱元璋看着那流光溢彩的云锦,忽然想起马皇后织的粗布。他说:“云锦好,但百姓穿的粗布更重要。让工匠多想想,怎么让粗布更结实、更便宜。”
不久后,工部果然造出了新的织布机,织出的粗布又厚又耐磨,价格还便宜了三成。百姓们都说:“这布比元时的麻布强多了,冬天穿在里面,暖和!”
法典如骨,桑麻如肉。骨头撑着天下的规矩,肉滋养着天下的民生。在洪武年间的大明,这两样东西交织在一起,让乱世后的土地渐渐恢复了生机。
朱元璋站在紫金山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里,农民们正在收割,田埂上的社学里传来读书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或许不会被所有人理解,甚至会被后世议论,但只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守护着这片土地的龙。而这片土地上的桑麻,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织出一幅属于大明的,日月换新天的画卷。
七、龙袍上的补丁与民心
洪武七年的冬天,朱元璋穿着件旧龙袍见了朝鲜使臣。
龙袍的袖口磨破了边,被马皇后用同色丝线绣补成朵暗花,不细看竟瞧不出来。使臣捧着贡品,见大明皇帝穿得如此朴素,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玉圭。
“陛下,您这龙袍……” 使臣嗫嚅着,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朱元璋捋了捋袖口,坦然道:“衣服旧了补补还能穿,何必浪费。” 他转头对身后的太监说,“把那匹云锦收起来,给朝鲜的百姓换些粮种,比摆在宫里好看有用。”
使臣回去后,在国书上写:“大明皇帝,衣不重彩,食不兼味,然其国蒸蒸日上,百姓安乐。”
这话传到南京时,朱元璋正和马皇后在御菜园里摘菠菜。马皇后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百姓都说,陛下的龙袍虽有补丁,却比满是宝石的更金贵。”
“贵不贵在衣服。” 朱元璋把菠菜放进竹篮,“在民心。”
他想起上个月去应天府的贫民窟,见张寡妇家的土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大诰》,边角都磨卷了。张寡妇说:“这上面的规矩,俺都懂,不偷不抢,好好种地,日子就有奔头。”
墙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炖着萝卜汤,香气飘出老远。这是张寡妇用官府发的 “耕牛券” 换来的牛,又用牛换了种子,种出的萝卜收了半地窖。
“陛下尝尝?” 张寡妇端来一碗汤,“俺儿说明年想考社学,将来也给陛下当差。”
朱元璋喝着热汤,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明白,龙袍上的补丁,补的不是衣服,是百姓心里的 “实”—— 让他们看见,皇帝和他们一样,懂得日子要精打细算,懂得安稳日子来之不易。
开春后,朱元璋下旨:“百官服饰,禁用金绣,违者降职。” 他自己则带头穿起了粗布常服,在朝堂上和大臣们讨论春耕,袖子磨得发亮也不在意。
有老臣劝:“陛下乃九五之尊,当有威仪。”
“威仪在德,不在衣。” 朱元璋指着殿外新抽芽的柳树,“你看这柳条,青黄不接时最难看,可到了夏天,能给百姓遮荫。”
八、黄河岸边的石桩
洪武八年,黄河在开封决堤,洪水淹没了十七州县。
朱元璋接到奏报时,正在批阅《河工志》。他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震倒了,茶水泼在奏报上,晕开一片墨渍。
“传旨,让徐达带着五万军丁去堵决口,再让户部调二十万石粮,先赈济灾民。” 他的声音带着急火,“朕要亲自去开封。”
马皇后拉住他:“你是天子,岂能轻易涉险?”
“朕是百姓的天子。” 朱元璋掰开她的手,眼神如炬,“他们在水里泡着,朕在宫里坐着,寝食难安。”
黄河岸边,浊浪滔天。徐达正指挥军民打桩,可洪水太急,木桩刚打下去就被冲歪,连最结实的铁桩都立不住。灾民们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朱元璋踩着泥泞走到岸边,裤脚沾满了泥浆。他看着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又看看窝棚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百姓,忽然对徐达说:“用石桩。”
“石桩太重,运不过来。” 徐达急道,“附近的山石都被洪水冲光了。”
“拆开封府的城墙。” 朱元璋斩钉截铁,“城墙是护百姓的,现在百姓在水里,拆了城墙堵决口,才是真护。”
开封知府跪在地上哭:“陛下,那是北宋留下来的古城墙啊……”
“留着城墙看?还是救百姓?”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军民们没再犹豫,扛起工具就去拆城墙。一块块带着历史痕迹的城砖,被砌进决口,又浇上铁水加固,很快立起一道石墙。朱元璋也加入了扛砖的队伍,他的肩膀磨破了,渗出血迹,和泥水混在一起,却没人敢劝他休息。
七天后,决口堵住了。
朱元璋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黄河水慢慢退去,露出泥地里的麦种 —— 那是灾民们拼死护住的,虽然泡了水,却还有发芽的希望。
“明年这里种上麦子,” 他对身边的百姓说,“一定能丰收。”
有个老汉抹着泪说:“陛下,您为俺们拆了城墙,俺们记一辈子。”
朱元璋笑了:“城墙拆了能再建,百姓没了,建再多城墙给谁看?”
后来,人们在黄河岸边立了块石碑,刻着 “洪武八年,帝拆城堵河,救民十七万”。石碑历经千年风雨,字迹模糊,却总有人指着它说:“那时候的皇帝,真把百姓当回事。”
九、老槐树下的课
洪武十年的重阳节,朱元璋去了社学。
社学里的孩子正在背书,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讲的是《大诰》里的故事。朱元璋悄悄坐在最后一排,听那老头讲:“当年陛下在皇觉寺,连粥都喝不上,可他知道,人活着得有骨气……”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先生,陛下现在有喝不完的粥了,还会记得没粥喝的日子吗?”
老头笑着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根扎在土里,不管长得多高,都忘不了底下的泥。”
朱元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种的御菜园,想起龙袍上的补丁,想起黄河边的石桩。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原来都系在一根线上 —— 那根线,就是 “别忘了底下的泥”。
下课时,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小姑娘胆子最大,拉着他的衣角:“老爷爷,您认识陛下吗?他是不是真的会种地?”
朱元璋蹲下来,摘了片槐树叶,吹了个不成调的曲子:“认识。他不光会种地,还会…… 被虫子咬得满手包。”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老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笑 —— 他早认出了这位 “老爷爷” 是谁,却故意没说破。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的笑声落在叶缝里,像撒了把星星。朱元璋走出社学,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觉得,这比朝堂上的山呼海啸更让人踏实。
他这一生,从赤贫到帝王,吃过最苦的饭,也登过最高的殿,却始终记得:最该放在心尖上的,是那些仰着头看他的眼睛 —— 干净、热切,带着对日子的盼头。
十、日月昭昭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躺在病榻上,马皇后早已先他而去,床边只有一幅他亲手画的《御园春耕图》。
图上画着他和马皇后在菜园里劳作,他扛着锄头,她提着水壶,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孩子在追蝴蝶。画得不算好,线条都有些歪,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陛下,该喝药了。” 内侍轻声说。
朱元璋摇摇头,指着画:“你看…… 这麦子,快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告诉后世的皇帝…… 别学朕的狠,要学朕的实…… 百姓的日子,比什么都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画上,暖洋洋的。画里的麦子金黄金黄,像真的能磨出面粉来。
很多年后,有人在故宫的仓库里发现了这件带着补丁的龙袍,还有那幅褪色的《御园春耕图》。他们说,那个叫朱元璋的皇帝,一辈子都在学一件事 —— 怎么把 “皇帝” 这两个字,种进泥土里,长出让百姓能摸得着的日子。
而那些日子,就像老槐树下的课,黄河岸边的碑,带着烟火气,带着泥土香,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了史书里最温暖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