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四节:茧破蝶飞的年月(2/2)
孙子似懂非懂:“就像现在,我们班有回族同学,还有哈萨克族老师,大家都一样?”
“对喽,” 老者摸了摸孙子的头,“你太爷爷要是看到现在,肯定高兴。他当年在战场上救过一个蒙古小兵,后来那小兵成了他的朋友,两家现在还来往呢。”
红巾旁边,摆着一幅《各族联欢庆丰收图》,画里汉人、蒙古人、回回、色目人一起收割庄稼,蒙古姑娘的马奶酒敬给了汉人老汉,回族商人的算盘帮汉人账房算了收成,色目工匠打的镰刀割倒了金黄的稻子。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红巾上,那褪色的红色仿佛又鲜艳起来,和画里的笑脸映在一起,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历史的风吹过,吹走了四等人制的尘埃,吹来了各族共居的炊烟。那些曾为 “平等” 二字流血的人,若能看到此刻 —— 蒙古妇人在江南采桑,回族学子在国子监读书,汉人和色目人合伙做生意,边关的汉蒙士兵一起巡逻 —— 大抵会笑着说:“这天下,终于成了咱们想要的样子。”
而那截刻着 “莫道石人一只眼” 的石人,早已被百姓埋进土里,上面长出了青草,就像那些沉重的过往,最终都化作了滋养新生的泥土。
第五节:青草覆盖的石人
宣德年间的一个春日,江南的桑田绿得发亮。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叫狗剩的男孩,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块半截的石头,上面好像刻着字。
“李大叔,快来!” 狗剩喊着不远处的老农。
李大叔扛着锄头走过来,蹲下身扒开石头周围的泥土,越挖心越跳 —— 那石头上分明刻着 “一只眼” 三个字!他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故事:“当年红巾军起义,就靠一块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石头,把蒙元的天下给掀了。”
消息很快传到县衙,知县是个年轻的举人,听闻后亲自带着人来勘察。清理掉周围的浮土,整尊石人的模样渐渐显露:只有上半身,右眼的位置确实空着,左眼圆睁,仿佛还在瞪着天空。
“真有这石人啊!”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我爷爷说,当年就是它,让天下人都敢跟元朝叫板了。”
“可不是嘛,” 白发苍苍的张婆婆拄着拐杖说,“我奶奶说,她年轻时见过红巾军,头上裹着红布,喊着‘杀尽不平’,见了咱老百姓可客气了,不像元朝的官,见了汉人就翻白眼。”
知县让人把石人运回县城,摆在新修的 “民俗馆” 里。开馆那天,来了好多人,有汉人,有蒙古人,还有回回。一个蒙古老汉摸着石人的纹路,对身边的孙子说:“你看这石头,当年我太爷爷就是被它‘挑动’起来的。他本是元朝的兵,见不得人分四等,就带着队伍投奔了红巾军。”
孙子指着石人空着的右眼:“太爷爷为什么要反?这石头看着好凶。”
“不是凶,是不服气。” 老汉笑着说,“就像你在学堂跟回族同学吵架,不是讨厌他,是不服他说蒙古马跑不过阿拉伯马 —— 后来你们不是一起养了匹小马驹,想让它又能跑又能驮吗?”
民俗馆的角落里,摆着几件老物件:一件褪色的红巾,一把生锈的弯刀,还有一本蒙汉对照的识字课本。讲解员是个回族姑娘,指着课本说:“这是洪武年间编的,左边是蒙古文,右边是汉文,当年朝廷逼着蒙古人学汉文,后来又觉得不对,改成了‘愿学则学,不强求’。”
“为啥改呀?” 有孩子问。
“因为皇上发现,” 姑娘笑着说,“蒙古人会说汉文,汉人也能学蒙古话,大家才能真的处成朋友。就像咱们县的王铁匠,他是汉人,娶了蒙古媳妇,现在他俩的儿子,既能打蒙古弯刀,又会做汉人的农具。”
石人旁边,新立了块石碑,刻着 “天下一家” 四个大字。来参观的人里,有汉人带着蒙古邻居来的,有回族商人拉着汉人伙计来的,还有色目医生带着各族病人来的 —— 他们路过石人时,总会摸一摸那只圆睁的眼睛,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有天夜里,下起了春雨。民俗馆的看守听见石人那边有响动,提着灯笼过去看,只见月光下,石人空着的右眼窝里,不知被谁塞了朵桃花,花瓣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只新长出来的眼睛。
看守笑了,想起白天那个蒙古老汉说的话:“当年举着红巾喊‘杀尽不平’,可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有一天,蒙古人和汉人能坐在一个炕桌上喝酒,色目人的医术能救汉人的命,大家再也不用问‘你是哪族人’,只问‘你今天过得好吗’。”
春雨落在石人身上,也落在远处的田埂上。桑田里的春蚕正在结茧,蚕农们哼着小调,有汉人的歌谣,有蒙古的长调,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那尊曾挑动天下的石人,终究被青草覆盖了棱角,只留下一只眼睛,望着这越来越平和的人间。而那些曾经为平等流过的血,都化作了田埂上的泥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不分民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