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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儿皇帝与契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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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霞光铺满了天空,郭威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正在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摘的野果。

“陛下,起风了,该回宫了。”侍卫轻声提醒。

郭威摇摇头,指着天边的火烧云:“你看,这晚霞多好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个破旧的草屋里,母亲也是这样指着晚霞,对他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就像这晚霞,看着红,其实是太阳快出来了。”

那时的他,还不懂母亲的话。现在他懂了——那些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灵魂,那些在屈辱中不曾弯曲的脊梁,那些在废墟上重新扎根的希望,终究会像这晚霞一样,映红整个天空。

而那些曾经的“儿皇帝”、“孙皇帝”,那些靠外族撑腰的野心家,早已被埋进了历史的灰烬里,连名字都快要被风吹散了。

郭威的咳嗽声在深夜的宫殿里格外清晰。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角的白发——自从高平之战受了风寒,他的身体就垮得厉害,连批阅奏折都要靠侍臣读给他听。

“陛下,该喝药了。”内侍捧着药碗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药汤里飘着几味名贵药材,是太医用了三个月才配齐的方子。

郭威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那里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金色的毯子。“赵点检(赵匡胤)的军队到哪了?”

“已经过了黄河,正在清理北汉的残部。”内侍低声道,“他派人回话,说北汉主刘崇逃到契丹去了,还说……还说契丹答应给他派兵,开春就要南下。”

“开春?”郭威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他们倒是会选时候。”他挣扎着坐起来,指着案上的地图,“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标出来。”指尖划过燕云十六州的范围,“告诉赵点检,守住这些关隘,别让契丹人踏进来一步。”

内侍刚要应声,就见郭威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陛下!”

郭威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那是他年轻时给妻子买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妻子去世后,他一直带在身上。“把这个……给赵点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告诉他,守住这天下,别让百姓……再遭罪了。”

玉佩的温度还没散尽,郭威的手就垂了下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仿佛在为这位只当了三年皇帝的明君送行。

消息传到澶州时,赵匡胤正在和将领们议事。他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玉佩,指尖摩挲着“平安”二字,忽然想起郭威在田埂上对老农说的话:“真正的富足,是百姓脸上的笑。”

“将军,陛下驾崩了。”副将石守信低声道,“朝廷传来旨意,让您即刻回开封,商议继位之事。”

赵匡胤望着窗外的黄河,河水正奔腾东去,卷着泥沙,像无数个在乱世中挣扎的灵魂。“知道了。”他把玉佩贴身收好,“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清理北汉残部,咱们……回开封。”

回开封的路上,赵匡胤的军队夜宿在陈桥驿。士兵们围着篝火取暖,有人低声议论:“现在的小皇帝(郭威的养子柴荣,时年三十三岁)太年轻,怕是镇不住场面。契丹人开春就要来,没个强硬的主心骨可不行。”

“依我看,不如让赵将军称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赵将军英明神武,跟着他,咱们有肉吃!”

石守信等人对视一眼,悄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袍——那是用龙袍的边角料缝制的,虽然粗糙,却足够鲜艳。“将军,该醒醒了。”他们闯进赵匡胤的营帐,把黄袍披在他身上,“将士们都拥护您!”

赵匡胤“惊醒”时,黄袍已经牢牢裹住了他的肩膀。他看着帐外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忽然想起郭威站在粮仓门口的样子,想起石敬瑭跪在契丹使者面前的屈辱,想起李从珂自焚时的火光。

“你们这是……”他假意推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黄河的浪花,像在为他加冕。

“将军若不答应,我们就长跪不起!”士兵们齐刷刷地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赵匡胤叹了口气,仿佛被逼无奈:“罢了,既然你们信我,我就担起这份责任。但有一条——进城后不许扰民,不许抢掠,违者斩!”

开封的城门在“万岁”声中缓缓打开。柴荣(后周世宗)穿着龙袍,站在城楼上,看着赵匡胤的军队进城。他没有反抗,只是把郭威的遗诏递给赵匡胤:“姑父,这天下,交给您了。”

赵匡胤接过遗诏,忽然想起郭威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野心,只有对这天下的牵挂。“放心,我会守好这天下。”

他没有像石敬瑭那样称“儿皇帝”,也没有像刘承佑那样滥杀无辜。登基那天,他穿着朴素的龙袍,亲自去农田里插秧,百姓们看见他,纷纷放下锄头行礼,脸上的笑比阳光还暖。

契丹人开春果然来了,却被赵匡胤打得大败。他站在燕云十六州的边境上,望着长城的断壁,忽然明白郭威为何执着于收复这里——不是为了疆域的辽阔,而是为了让墙内的百姓,再也不用听墙外的胡笳。

很多年后,开封的孩子们还在传唱一首童谣:“郭公(郭威)田,赵公(赵匡胤)墙,百姓笑,谷满仓。”没人再提起石敬瑭的“儿皇帝”,也没人记得刘承佑的暴虐,只有田埂上的庄稼,年复一年地生长,像那些在血与火中不曾熄灭的希望。

而在开封的某个巷子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李从珂的旧部),总爱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他说,真正能坐稳江山的,从来不是那些靠外族撑腰的野心家,而是把百姓的冷暖刻在心上的人。孩子们听不懂,只知道老人讲的故事里,有个穿黄袍的将军,总能把坏人赶跑。

夕阳西下时,老人会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那是郭公和赵公在看着咱们呢。”晚霞里,仿佛真的有两个身影——一个穿着旧袍,在田埂上弯腰插秧;一个披着黄袍,站在长城上,望着南方的炊烟。

赵匡胤定都开封,国号“宋”。他没像五代的前辈们那样急着清算旧臣,反而给后周的宗室分了封地,让他们安度晚年。朝堂上,后周的老臣们依旧各司其职,只是头顶的牌匾换了字——从“周”变成了“宋”。

“陛下,契丹人又在幽州集结了。”宰相赵普捧着军报,眉头紧锁。他是赵匡胤的布衣之交,跟着他从陈桥驿一路走到开封,最懂他的心思。

赵匡胤正在看一幅燕云十六州的地图,手指在幽州的位置反复摩挲。“他们是想试试,这新皇帝是不是软骨头。”他忽然笑了,把地图卷起来,“传旨,让潘美(北宋名将)率军北上,守住雁门关。告诉契丹人,想南下,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应不答应。”

潘美的军队开到雁门关时,正赶上大雪。契丹的骑兵在关下叫阵,骂声隔着风雪传进来,不堪入耳。潘美让人在城墙上堆了三尺厚的雪,又浇上水,冻成冰墙——契丹人的马一踏上去就打滑,根本攻不上来。

“将军,他们骂咱们是‘南朝软蛋’!”副将气得脸红脖子粗。

潘美却在城楼上煮酒,闻言笑道:“让他们骂。等雪化了,咱们再让他们知道,谁是软蛋。”

雪化那天,潘美亲率三千精兵,绕到契丹军后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契丹人慌了神,撤退时又被埋伏在山谷里的宋军截杀,死伤过半。消息传到开封,赵匡胤正在御花园里种一棵树——那是从燕云十六州移栽来的槐树,据说在长城边长了百年。

“这树能活吗?”他问身边的内侍。

“回陛下,园丁说,只要好好浇水施肥,就能活。”

赵匡胤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摸着燕云百姓的脊梁。“是啊,只要用心,总能活的。”他想起郭威种的田,想起柴荣修的水利,忽然明白,收复失地靠的不只是刀枪,还有民心——只要中原足够安稳富足,燕云的百姓自然会盼着回归。

他开始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减免赋税,鼓励垦荒,还派人疏通了淤塞多年的汴河。商船沿着汴河往来,把江南的丝绸、岭南的茶叶运到开封,再把北方的粮食、铁器运到南方。开封的朱雀大街上,店铺林立,胡商、蕃客往来不绝,竟有了几分盛唐的气象。

有个从幽州逃来的书生,在开封的茶馆里讲燕云的事。他说契丹人在幽州搞“括田”,把百姓的土地抢走分给贵族,还逼着汉人学契丹语,穿左衽袍(契丹服饰)。“有个老人不肯改穿左衽,被契丹兵割了舌头,临死前还指着南方,说‘等着吧,大宋的军队会来的’。”

茶馆里的人听得落泪,有人拍着桌子喊:“陛下,出兵吧!夺回燕云,救回咱们的同胞!”

这话传到赵匡胤耳朵里,他只是叹了口气,让内侍给那书生送去十两银子。“告诉百姓,朕知道他们的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指着案上的户籍册,“你看,这几年新增的人口比往年多了三成,新开的荒地够养活两百万户。等咱们的粮仓再满些,士兵再强些,不用出兵,燕云自会回来。”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在“烛影斧声”中突然驾崩,弟弟赵光义继位(宋太宗)。赵光义比哥哥急,登基第三年就亲率大军北伐,想一举收复燕云。

宋军一路打到幽州城下,却在高粱河(今北京西直门外)遭遇惨败。赵光义中了箭,骑着驴车仓皇南逃,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连河水都被染红了。

消息传到开封,那个从幽州逃来的书生正在给孩子们教书。他听到消息,一口血喷在课本上,课本上印着“四海一家”四个字。“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想起幽州的老人,想起开封的繁华,忽然觉得天塌了。

孩子们吓得哭起来,他却擦干眼泪,指着课本说:“别哭。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将来总会有那一天的。”

很多年后,宋辽签订“澶渊之盟”,约定以白沟河为界,互不侵犯。宋每年给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换来了暂时的和平。有人骂这是“新的儿皇帝”,可开封的百姓却不在乎——他们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想再打仗了。

那个书生的孙子,后来成了开封府的小吏。他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祖父当年写下的《燕云杂记》,里面记着幽州的街巷、蓟州的长城、涿州的老槐树。最后一页写着:“长城下的草,枯了又荣。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铺满整个山坡。”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的长城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据说,有宋使路过幽州时,看见城墙根下长出了新的槐树芽,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双眼睛,望着南方。

而开封的皇宫里,宋真宗正在看着一幅《燕云归牧图》。画上,契丹的牧人赶着羊群,汉人的农夫在田埂上插秧,互不打扰,共享一片夕阳。他忽然想起赵匡胤种的那棵槐树,听说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半个御花园。

“也许,这样也很好。”他轻声说,把图卷了起来。窗外的汴河上,商船往来如梭,帆影点点,像撒在水面上的星星。

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屈辱挣扎,终究化作了史书上的文字。而活下来的人们,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继续种着庄稼,养着孩子,盼着下一个春天——就像长城下的新芽,不管经历多少风霜,总会在合适的时节,破土而出。

澶渊之盟后的第三年,开封的汴河上多了许多新船。这些船不再运兵甲粮草,而是装满了江南的瓷器、蜀地的锦缎、岭南的荔枝,船头插着“宋”字旗,顺流而下时,帆影能遮住半条河。

“张老板,这趟去辽国,可得多带些汝窑的盘子。”码头上,一个胡商拍着船主的肩膀笑,“去年我带回去一对,耶律大人(辽国贵族)看了直咂嘴,说比他们的鎏金碗好看十倍。”

船主张三黑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他原是后汉的士兵,跟着郭威打过契丹,手臂上还留着箭疤。如今解甲归田,靠着汴河跑船,日子过得比当年在军营里滋润多了。“放心,窑厂那边我打过招呼,给你留着最好的‘天青色’。”

他指着船舱里堆着的茶叶:“这是今年的新茶,龙井,辽国人就爱这口。对了,再给你搭几匹蜀锦,听说辽国的公主快出嫁了,正缺嫁妆呢。”

胡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张老板懂行。说起来,你们大宋的东西是好,就是……岁币给得有点肉疼。”

张三黑脸上的笑淡了些,往河里吐了口唾沫:“肉疼也比打仗强。我这条胳膊就是打仗留下的,现在能安稳跑船,给家里婆娘孩子挣口饭吃,值了。”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张三黑的儿子正和几个辽国商人的孩子在岸边追蝴蝶。那几个孩子穿着契丹袍,梳着小辫子,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开封话,手里还拿着大宋的泥娃娃。

“你看,”张三黑指着孩子们,“他们懂什么岁币?在一起玩得好着呢。将来啊,说不定就成一家人了。”

胡商没接话,只是望着河面上的帆影,忽然叹了口气:“要是当年石敬瑭不割燕云,咱们现在做生意,也不用绕这么远路了。”

张三黑的脸色沉了沉。他见过燕云的百姓,当年跟着郭威追击契丹时,路过幽州,有个老汉拉着他的手哭,说“盼着你们来,盼了二十年”。可现在,老汉怕是早就不在了,他的儿子、孙子,说不定已经成了辽国的子民。

“不说这个了。”张三黑拍了拍胡商的肩膀,“开船!再晚,就赶不上辽国的集市了。”

船帆升起,顺着汴河往北方去。张三黑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像一串串金元宝。田埂上,农夫们正在插秧,孩子们提着篮子送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和船桨划水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郭威当年说的话:“真正的富足,是百姓脸上的笑。”现在看来,郭公说对了——不管是大宋的农夫,还是辽国的牧人,谁不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呢?

船过黄河时,张三黑让水手停船,往水里撒了把米。“这是给当年战死的弟兄们的。”他对着河水喃喃自语,“你们看,现在不打仗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水流带着米糠往下游去,像无数个白色的箭头,指向远方。远处的燕云十六州,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轮廓,那里的长城依旧矗立,只是城墙上的箭孔,已经长满了青草。

有个辽国商人站在船头,望着燕云的方向,忽然用汉语唱起了歌:“汴河水,向东流,流过宋,流过辽,流到天边不回头……”

张三黑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眼角就湿了。他想起自己的箭疤,想起燕云老汉的眼泪,想起儿子手里的泥娃娃,忽然觉得,这汴河的水,早晚会把宋和辽连在一起,把那些被割裂开的土地、被分开的人,重新缝合成一块。

而那些曾经的“儿皇帝”、“孙皇帝”,那些靠刀枪说话的野心家,终究会被这河水冲成泥沙,只剩下河面上的帆影,载着百姓的日子,悠悠地往前去。

船到辽国境内时,张三黑看见岸边有个放羊的少年,穿着契丹袍,却在哼大宋的《茉莉花》。少年看见他的船,挥了挥手,用生硬的汉语喊:“有……有糖吗?”

张三黑笑着扔过去一块麦芽糖,少年接住,剥开纸就往嘴里塞,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阳光洒在他脸上,像撒了层金粉,和汴河两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张三黑忽然觉得,这趟船,没白跑。

船行至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码头比开封的小些,却也热闹。契丹兵穿着皮甲巡逻,看见张三黑的船,只是瞥了一眼就走开——如今宋辽通商已成常态,他们早习惯了这些带着江南水汽的船。

一个戴毡帽的契丹商人迎上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张……张老板,蜀锦到了?”他是张三黑的老主顾,专做皮毛换绸缎的生意,去年用三张白狐皮换了两匹云锦,给他女儿做了嫁妆,在部落里风光了好一阵子。

“早给你留着呢!”张三黑指挥水手搬箱子,“这次的云锦织了孔雀纹,比去年的还亮!”

两人正说着,岸边跑过来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是契丹商人的女儿,穿着绣着金线的汉服,手里举着个风筝:“张叔叔!我的风筝线断了,你能帮我修修吗?”那风筝糊着宋锦,画的是开封的清明上河图,尾巴上还系着小铃铛,一跑就叮当作响。

张三黑接过风筝,从船舱里翻出根丝线接上,笑着说:“你这风筝,比咱们开封 kids 玩的还精致!”小姑娘咯咯地笑,接过风筝就往草地上跑,汉服的裙摆扫过青草,铃铛声和笑声飘得老远。

傍晚时,契丹商人请张三黑去家里吃饭。帐篷里烧着牛粪火,炖着羊肉的铜锅咕嘟作响,他女儿给张三黑倒上马奶酒,又端来一盘蜜饯——竟是江南的梅子干。“这是上次去汴梁,在相国寺门口买的。”小姑娘骄傲地说,“比咱们的奶疙瘩甜!”

酒过三巡,契丹商人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我爷爷跟着萧太后打澶州,被你们大宋的床子弩射穿了胳膊。可现在呢,我跟你做买卖,我女儿跟你家小子放风筝……这世道,变得真快。”

张三黑喝了口马奶酒,酒液带着点酸,像极了他年轻时在战场喝的糙米酒。“变快才好啊,”他指着窗外,月光下,宋辽的商人在码头卸货,汉人的算盘声和契丹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你看,现在咱们算的是账本,不是伤亡,多好。”

临走时,契丹商人塞给张三黑一张狼皮:“给你家婆娘做个坎肩,比绸缎暖和!”张三黑回赠他一整匹蜀锦:“明年你女儿出嫁,用这个做盖头,保证十里八乡都羡慕!”

船离港时,小姑娘追着船跑,手里挥着那个修好的风筝:“张叔叔,下次带汴京的糖画来!”张三黑站在船头挥手,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船行至界河,宋辽的界碑立在岸边,碑上的“宋”“辽”二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张三黑让船慢下来,对着界碑敬了杯酒——他想起当年在这里拼过命的弟兄,有的葬在碑这边,有的埋在碑那边,可现在,他们的孩子却在同一片月光下放风筝。

“弟兄们,”他对着水面轻声说,“别怨了,这样挺好。”

水面映着两轮月亮,一轮在宋,一轮在辽,最终融成一片银辉,漫过界碑,漫过船帆,漫过所有曾经的剑拔弩张,只留下满河的温柔。

穿过界河,进入大宋境内,空气里仿佛都多了几分江南的湿润。张三黑站在船头,看两岸的稻田渐渐换成桑田,采桑的女子提着竹篮,见了船就笑着招手——她们多半认识张三黑,知道他船上总带着辽国的蜜饯和皮毛。

“张大哥,这次带了啥好东西?”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高声问,她丈夫是张三黑的远房表亲,专做桑蚕生意。

“给你带了辽国的羊绒线!”张三黑笑着举起一个布包,“织成袄子,比棉花暖和十倍!”

船到汴河中游的宿州,码头边挤满了等着卸货的商贩。张三黑刚把云锦搬上岸,就被个卖杏花酒的老汉拉住:“黑哥,上次你说的契丹烤肉料,带了没?我闺女说要给她婆家尝尝!”

“带来了带来了!”张三黑从船舱里翻出个陶罐,“这可是耶律大叔亲手配的,放一点就香得能招蝴蝶!”

老汉乐呵呵地接过陶罐,又塞给张三黑一坛新酿的杏花酒:“尝尝鲜!今年的新酒,就等你这船来开坛呢!”

夜幕降临时,船泊在宿州码头。张三黑坐在船尾,就着月光喝杏花酒,看岸上的灯火。宋辽的商人凑在一起划拳,汉话里夹着契丹语,笑声能传到河对岸。有个契丹小伙正教大宋的姑娘跳踏歌舞,姑娘学得笨拙,踩了小伙好几脚,引得众人哄笑,小伙却红着脸说:“没事,我们那边学这个,得踩够一百下才算出师呢!”

张三黑看着这场景,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战场,见了契丹人眼睛都红,现在却觉得他们的笑声比战鼓好听。他举起酒坛,对着月亮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带着点痒。

“当年拼了命要守的界碑,”他对着河水喃喃自语,“原来最好的防守,是让两边的人,笑着走到一起啊。”

夜风吹过,带来岸上的歌声,是大宋的调子,却混着契丹的马头琴声,怪好听的。张三黑觉得,这趟船,走得值。

船行至应天府,正是赶庙会的日子。张三黑把船泊在码头,刚系好缆绳,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为首的小姑娘举着糖画问:“张大叔,这次有辽国的琉璃珠吗?我娘说上次那个蓝珠子,在太阳底下能变出七种颜色!”

“少不了你们的!” 张三黑笑着从舱里搬出个木箱,打开一看,满箱珠光宝气 —— 有契丹的蜜蜡,有女真的玛瑙,还有西域的琉璃。孩子们眼都直了,伸手要拿,却被身后的大人拍了手:“没规矩!让张大叔先给客商交货!”

大人们也围了上来,有个绸缎庄的掌柜指着箱里的辽国皮毛问:“这白狐裘,当真像你说的,雪地里走一圈,毛上不沾半点雪?”

“那还有假!” 张三黑拿起裘皮抖了抖,“去年辽王的妹妹大婚,穿的就是这种。你摸摸这毛,比婴儿的皮肤还软!”

正说着,人群里挤进来个辽国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喊:“黑哥!我订的宋锦呢?我女儿下月出嫁,非要用你们大宋的云锦做嫁衣!”

“早给你备着呢!” 张三黑往舱里喊,“二娃,把那几匹‘富贵牡丹’抬出来!”

两个伙计抬出锦缎,阳光下,金线绣的牡丹仿佛活了过来。辽国商人眼睛都直了,伸手摸着锦缎,连连说:“好!比我们那边的金线绣还亮!我女儿穿上,肯定是全草原最俊的新娘!”

庙会的戏台上演着《穆桂英挂帅》,台下看客里,有穿汉服的,有穿契丹袍的,还有戴女真帽的。演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辽国商人看得拍大腿:“这女将军,比我们的女萨满还厉害!” 引得周围人都笑。

张三黑蹲在码头抽烟,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当年在战场上扛过的刀,不如现在手里的船桨沉;当年听过的号角,不如现在戏台上的胡琴好听。正愣神,那辽国商人凑过来递给他一碗酒:“黑哥,尝尝我们新酿的马奶酒,配你们的卤牛肉,绝了!”

酒过三巡,辽国商人红着脸说:“黑哥,不瞒你说,我爹当年跟你们大宋打过仗,断了条腿。他总说,早知道现在能这样做生意,当年说啥也不举刀。”

张三黑灌了口酒,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叔爷就是在澶州战死的,要是他能看见现在 —— 咱们在一个戏台底下喝酒,他准得骂我没出息,可我觉得,这才是真出息。”

暮色渐浓,码头的灯笼亮了起来。张三黑的船上,大宋的瓷器和辽国的银器堆在一起,汉人的算盘声和契丹的计数法混在一处,倒也和谐。有个穿宋装的姑娘,正拿着契丹银簪比划,问同伴:“你说我戴这个,配我的襦裙好看不?”

同伴笑着打她一下:“好看!回头让张大叔给你带个更亮的,下次他去辽国,说不定还能帮你找个契丹巧手,在簪子上刻朵桃花!”

张三黑听着,咧开嘴笑了。他抬头看天,月亮刚爬上来,照着宋辽两国的商船,照着码头上说说笑笑的人,照着那些跨越了疆界的货物和情谊。他忽然觉得,这船,得一直开下去,开到再也分不清哪是宋地,哪是辽土,开到所有人都忘了曾经的刀光剑影,只记得此刻的灯火和酒香。

夜风带着水汽吹来,张三黑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孙子画的画 —— 一个戴宋帽的小孩和一个戴辽帽的小孩,手拉手坐在月亮下。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觉得比当年得的军功章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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