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儿皇帝与契丹(1/2)
第三节:儿皇帝与契丹
一、雁门关的血誓
清泰三年深秋,雁门关外的风裹着沙砾,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石敬瑭跪在契丹使者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嘶哑如破锣:“只要大汗(耶律德光)帮我灭了后唐,我石敬瑭愿称您为‘父皇帝’,割燕云十六州为谢!”
使者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契丹贵族,穿着貂皮袍,靴底踩着石敬瑭献上的玉璧,冷笑一声:“石将军这话,可敢对天发誓?”
石敬瑭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他身后的亲兵石敢(后晋名将)想拉他,却被他甩开。“我石敬瑭对天起誓,”他拔出腰间的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地上,“若违此誓,必遭万箭穿心,断子绝孙!”
使者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耶律德光的令牌:“大汗说了,只要你按誓言行事,他自会亲率三十万铁骑,助你南下。”
石敢看着地上的血珠被风吹成暗红,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跟着石敬瑭打了二十年仗,从后唐打到后晋,见过无数硬仗,却从没见过主将给外族下跪——还是以“儿子”的名义。
“将军,”回到营帐,石敢忍不住劝,“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割不得啊!再说,称‘父皇帝’……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您?”
石敬瑭坐在案前,摩挲着契丹送来的狼牙符,符上还沾着草原的膻气。“我有得选吗?”他猛地把符拍在桌上,“李从珂逼我到死路,不借契丹的兵,我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天下人?”
他想起年轻时跟着李嗣源(后唐明宗)在战场上拼杀,那时的敌人是后梁,是汉人内部的纷争,可现在,他却要引狼入室。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妻子是李嗣源的女儿,李从珂杀了李嗣源的儿子,他若不反,迟早也是个死。
“备酒,”石敬瑭对石敢说,“给契丹使者送行。告诉他们,我这就率军南下,在太原城下等大汗的铁骑。”
帐外,雁门关的烽火台燃起狼烟,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深秋的天幕上。石敢望着狼烟,忽然觉得,这烟不是为后唐烧的,是为中原烧的——从今天起,北方的门户,被石敬瑭亲手打开了。
二、燕云的哭
天福三年(938年),石敬瑭兑现承诺,派官员将燕云十六州的地图、户籍送到契丹。交接那天,幽州(今北京)城楼上的唐旗被降下来,换上了契丹的狼头旗,百姓们跪在街头痛哭,有的用头撞城墙,喊着“宁为唐人鬼,不做契丹奴”。
幽州节度使周德威的孙子周荣,抱着祖父当年镇守幽州时用过的铁枪,站在城门下。他看着契丹士兵用马鞭抽打哭泣的百姓,牙齿咬得出血:“石敬瑭这个卖国贼!我周家三代守幽州,战死的弟兄能堆成山,他一句话就把这地给卖了!”
他的儿子周平才十岁,拉着他的衣角问:“爹,咱们为什么要给契丹人磕头?”
周荣把铁枪插在地上,枪尖在石板上砸出个坑:“因为有人当了软骨头!但你记住,这枪没弯,咱们汉人的骨头,也不能弯!”
契丹人接管燕云后,立刻开始“胡化”。他们把良田改成牧场,让百姓学契丹话、穿契丹袍,不听话的就砍头。幽州的孔庙被改成了马厩,孔子像被推倒,用来喂马——有个老秀才抱着孔子像哭,被契丹兵一刀劈成了两半。
消息传到开封,石敬瑭正在给契丹使者送礼。使者指着礼单上的绸缎说:“这料子太次,得用江南的云锦。还有,你们的盐税太低,得再加三成,不然不够大汗的骑兵吃马料。”
石敬瑭点头哈腰地应着,身后的大臣们脸都憋成了紫茄子。宰相冯道想开口,被石敬瑭瞪了回去——他知道,现在的后晋,就是契丹的傀儡,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夜里,石敬瑭独自坐在皇宫里,看着燕云十六州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一个个地名:幽州、蓟州、涿州……每一个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想起石敢白天说的话:“百姓都在骂您,说您是千古罪人。”
“我也是没办法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喃喃自语,“我不这么做,李从珂会杀了我,后唐的江山也落不到我手里……”
可他没看到,燕云的百姓正在偷偷串联。周荣带着人躲在山里,用祖父留下的铁枪打造兵器,发誓要“赶走契丹人,夺回燕云”。他们夜里偷袭契丹的马场,白天躲在山洞里,靠吃野果、喝雪水活命,却没人肯投降。
有个契丹将领放言:“不出三年,这些汉人就会忘了自己是谁。”可三年后,他在幽州城外被一箭射死,箭杆上刻着四个字:“还我河山”。
三、孙皇帝的硬气
天福七年(942年),石敬瑭在骂声中病死。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这年才二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登基第一天,他就把契丹使者晾在殿外,自己带着侍卫去打猎——他早就看不惯叔叔对契丹人的卑躬屈膝。
“陛下,契丹使者说,您得像先帝那样,称‘儿皇帝’,不然他们就发兵南下。”冯道急急忙忙追上来,手里还攥着契丹的国书。
石重贵勒住马,箭刚射中一只兔子,鲜血顺着箭头往下滴。“称‘儿’?”他冷笑一声,把箭扔在地上,“他耶律德光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当我爹?告诉他们,我石重贵可以称‘孙’,但绝不称‘臣’!后晋的土地,不用向他低头!”
冯道吓得脸都白了:“陛下,万万不可!先帝割了燕云,咱们没了屏障,根本打不过契丹啊!”
“打不过也得打!”石重贵拍着马鞍,“我叔叔当‘儿皇帝’,被天下人骂了六年,难道我还要接着骂名?大不了战死,也比当傀儡强!”
他让人把国书撕了,还把契丹使者赶出开封。消息传到契丹,耶律德光正在草原上打马球,听说石重贵“称孙不称臣”,当即把球杆摔在地上:“这小子反了!传令下去,准备南征!”
开运元年(944年),契丹铁骑第一次南下。石重贵御驾亲征,在澶州(今河南濮阳)与契丹军激战。石敢带着敢死队,抱着炸药包(五代已有简易火药)冲进契丹大营,与敌人同归于尽,为后晋军队争取了时间。
最终,后晋军击退契丹,石重贵率军凯旋,开封百姓沿街欢呼,喊着“陛下万岁”。石重贵站在马上,看着百姓们激动的脸,忽然觉得叔叔错了——百姓要的不是苟安,是尊严。
可他没料到,契丹人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
开运二年(945年),耶律德光亲率十万大军再犯,把后晋军围在阳城(今山西阳城)。石重贵被困在营里,粮草快断了,士兵们只能煮马粪水喝。有将领劝他投降,被他一剑砍了:“我石家的儿郎,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夜里,刮起了大风,沙尘漫天。石重贵让人把所有的旗帜都放倒,趁着风沙偷袭契丹大营。契丹兵没防备,被砍得人仰马翻,耶律德光差点被活捉,骑着骆驼才逃回北方。
“陛下英明!”士兵们举着刀欢呼,石重贵却望着北方,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耶律德光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四、开封的屠刀
开运四年(947年)正月,耶律德光第三次南征。这一次,他学乖了,绕开后晋的主力,直扑开封。石重贵派去的军队要么投降,要么溃散,等他反应过来时,契丹兵已经到了城下。
“陛下,开城门吧。”冯道跪在地上哭,“再打下去,开封就成废墟了!”
石重贵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契丹兵,还有他们手里挥舞的狼牙棒,忽然笑了。他想起石敢的死,想起阳城的风沙,想起百姓们的欢呼。“冯相,”他转身,声音平静,“你去告诉耶律德光,我可以投降,但他得答应,不许伤害百姓。”
耶律德光答应了。可进城那天,他却下令“打草谷”——让士兵随意抢掠。契丹兵像疯了一样冲进百姓家,抢粮食、抢钱财、抢女人,开封城里哭声震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石重贵被押到耶律德光面前,穿着件破棉袄,头发散乱。耶律德光指着他骂:“你小子不是硬气吗?怎么不打了?”
石重贵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身后的士兵——那个士兵正拖着一个哭喊的妇人,妇人怀里的孩子掉在地上,被马蹄踩碎了头骨。
“你答应过不伤害百姓的!”石重贵突然嘶吼起来,像头受伤的野兽。
耶律德光踹了他一脚:“我是皇帝,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们汉人不是常说‘胜者为王’吗?现在我赢了,就得听我的!”
他把石重贵全家装进笼子,像牲口一样往北运。路过燕云时,百姓们往笼子里扔石头,骂他们是“亡国奴”。石重贵看着窗外掠过的幽州城墙,忽然想起叔叔当年的血誓,嘴角露出一丝惨笑——原来,“万箭穿心,断子绝孙”的报应,终究落在了石家头上。
契丹人在开封称帝,国号“辽”。耶律德光穿着中原的龙袍,坐在后晋的龙椅上,却怎么也坐不稳——百姓们都躲在家里,商铺关着门,连街上的狗都对着他的宫殿狂吠。他让人去抓百姓来“朝贺”,抓到的人要么装疯,要么自残,没人肯给他磕头。
“这些汉人,真是不识抬举!”耶律德光气得摔了酒杯,“给我烧!把不投降的全杀了!”
可屠刀吓不倒骨头硬的人。周荣带着燕云的义军南下,与开封周边的百姓联手,到处袭击契丹的粮队。有个叫王琼的农夫,趁契丹兵抢粮时,用锄头砸死了三个士兵,自己被砍成了肉泥,死前还喊着“打倒胡虏”。
五、草原的盐尸
耶律德光在开封待了不到三个月,就撑不住了。百姓的反抗越来越烈,粮草被义军劫了个精光,更要命的是,中原的气候湿热,契丹兵水土不服,纷纷病倒,有的还染上了瘟疫。
“撤!回草原!”耶律德光咬着牙下令,临走前,他让人把开封的珍宝、宫女全装上马车,还放了把火,想把这座城烧成白地。
可百姓们早就有了防备。他们在城墙上浇水,火没烧起来;他们在城外的路上挖陷阱,契丹的马车掉进坑里,珍宝撒了一地,被百姓们哄抢一空。
耶律德光坐在马车上,看着沿途的百姓拿着锄头、扁担追来,像打落水狗一样殴打掉队的契丹兵,气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想起刚进开封时的嚣张,再看看现在的狼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血喷在龙袍上。
走到栾城(今河北石家庄)时,耶律德光病重去世。契丹贵族们怕他的尸体腐烂,就用盐把尸体腌起来,装在棺材里运回草原——百姓们听说了,都骂:“这是他抢了太多中原的盐,遭了报应!”
消息传到太原,刘知远正在招兵买马。他是后晋的河东节度使,石重贵被抓时,他按兵不动,就是等着这一天。
“契丹人跑了,石家完了,这天下,该轮到我了!”刘知远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手里的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没急着称帝,先打出“驱逐契丹,恢复中原”的旗号。河北、河南的义军纷纷来投,连后晋的旧将都带着军队归顺——百姓们记恨契丹,也恨石家,觉得这个一直守在太原、没向契丹低头的将军,或许能给他们带来安稳。
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国号“汉”(史称后汉)。他率军南下,沿途百姓送水送粮,有的还跟着军队走,想亲眼看着他收复开封。
进入开封那天,刘知远下令:“凡契丹留下的官,一律处死;凡抢过百姓东西的士兵,一律斩首。”开封的百姓们举着“欢迎汉军”的牌子,跪在街旁,看着刘知远的军队进城,眼里含着泪——他们盼这一天,盼了太久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新皇帝,比石敬瑭、石重贵更狠。
六、后汉的刀
刘知远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病死了,儿子刘承佑继位,年仅十八岁。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脾气暴躁,还特别多疑,总觉得大臣们想篡位。
“史弘肇太跋扈了!”刘承佑在宫里对着宦官哭诉,“朕想提拔个人,他说不行就不行,还说‘陛下有我们在,怕什么’,他眼里根本没朕!”
史弘肇是后汉的开国功臣,负责禁军,为人刚直,见不得宦官干政、外戚专权。有次刘承佑的舅舅想求个官,被他骂了回去:“打仗的士兵还没封赏,凭什么给你官做?”
除了史弘肇,宰相杨邠、王章也都是硬茬。杨邠管朝政,说一不二;王章管财政,连刘承佑想修宫殿都不给钱,说“钱得用在军费上”。
“这三个老东西,不除了他们,朕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刘承佑对亲信李业(他的姐夫)说,眼里闪着凶光。
李业早就恨透了史弘肇——他想当宣徽使(管宫廷事务的高官),被史弘肇怼了回去,说他“没本事,只会拍马屁”。“陛下,”李业凑到刘承佑耳边,“不如……杀了他们?”
刘承佑犹豫了一下。史弘肇手握兵权,杀了他,会不会出乱子?可一想到史弘肇瞪他的眼神,他就觉得脖子发凉。“好!”他拍了桌子,“就今晚动手!”
乾佑三年(950年)十一月十三日,早朝。史弘肇、杨邠、王章刚走进宫殿,就被埋伏的士兵砍倒在地。史弘肇临死前还在喊:“陛下!我们是忠臣啊!”可刘承佑躲在屏风后,连面都不敢露。
杀了三个大臣,刘承佑还不满足。他想起镇守邺都(今河北大名)的郭威——郭威是史弘肇的好友,手里有重兵,万一他反了怎么办?
“派人去邺都,杀了郭威!”刘承佑下令,还特意交代,“连同他的家人,一个不留!”
使者拿着密令到了邺都,郭威正在跟将领们议事。他拆开密令,看完后,手一抖,密令掉在地上。上面写着:“郭威谋反,着即处死,其家眷无论老幼,一律斩决。”
“我郭威对后汉忠心耿耿,到底哪里对不起陛下?!”郭威捡起密令,声音都在发抖。他想起留在开封的妻儿,想起刚满周岁的孙子,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将领们围上来,看完密令,个个怒目圆睁。“将军,这昏君是要赶尽杀绝啊!”“反了吧!咱们回开封,清君侧!”
郭威看着窗外,邺都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想起刘知远临终前的嘱托:“好好辅佐承佑,别让后汉像后晋一样短命。”可现在,他连家人都保不住了。
“备军。”郭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开封。”
七、四天的王朝
郭威的军队往开封打,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士兵们都知道皇帝杀了忠臣,还灭了郭威的家,心里都憋着气,打起来格外勇猛。
刘承佑慌了,带着禁军出城迎战,结果刚到刘子陂(今河南开封东北),禁军就哗变了——他们大多是史弘肇的旧部,早就恨透了刘承佑,干脆掉转枪头,帮着郭威打皇宫。
“陛下,快跑吧!”李业拉着刘承佑往城外逃。
刘佑跌跌撞撞地跟着跑,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皇宫,忽然想起父亲刘知远临终前的话:“治天下,要宽仁,要懂得民心是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那时他只当是耳边风,现在才明白,这水已经怒涛拍岸,要将他这艘破船掀翻了。
跑到赵村(今河南开封附近)时,追兵的马蹄声像擂鼓一样砸在心上。刘承佑让身边的亲信换上自己的衣服吸引追兵,自己则躲进了一户农家。农户看着他身上的龙纹锦袍,吓得直哆嗦,刚想喊人,就被刘承佑一刀杀了。血腥味引来了巡逻的士兵,他们认出了刘承佑,乱刀将他砍死在柴房里——这个只当了四年皇帝的年轻人,到死都没明白,不是权力滋养了他的暴虐,而是暴虐吞噬了他的权力。
郭威的军队开进开封时,百姓们站在街边,手里举着“欢迎郭将军”的牌子。他穿着朴素的铠甲,脸上带着风尘,路过史弘肇等人的遇害处时,翻身下马,对着血迹未干的地面深深一拜:“诸位,我来迟了。”
进城第三天,郭威正在清理后汉的残余势力,忽然接到急报——契丹人趁乱又南下了,已经攻破了几个边境城镇。他当机立断:“先打退契丹,再谈别的!”
军队开拔那天,开封百姓倾城相送。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提着一篮煮熟的鸡蛋,塞到郭威手里:“郭将军,一定要把那些胡虏赶回去!别让他们再占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
郭威接过鸡蛋,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诸位放心,只要我郭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契丹人踏过黄河一步!”
北风卷着沙尘,吹起他的战袍。郭威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身后绵延的军队,忽然想起多年前,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那些痛哭的百姓。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只是这一次,掌舵的人,换成了不愿再屈辱求和的自己。
契丹兵听说郭威来了,吓得连夜北撤。郭威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率军一路追击,把他们赶到幽州以北才罢休。站在燕云十六州的边境线上,他望着被契丹占领的土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这片土地,迟早要收回来。
回到开封后,文武百官联名上书,劝郭威称帝。他推辞了三次,最后看着空荡荡的皇宫(后汉的宗室被刘承佑杀得差不多了),才点头应允。
广顺元年(951年)正月,郭威在开封称帝,国号“周”(史称后周)。他没有像石敬瑭那样大兴土木,而是把皇宫里的珍宝都分给了士兵,自己住着简陋的宫殿,用着粗瓷碗。有大臣劝他选些美女充实后宫,他摆摆手:“百姓还在挨饿,我哪有心思享乐?”
那天,郭威站在宫殿的台阶上,接受百官朝拜。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阶下的每一个人脸上。他忽然想起石敬瑭的“儿皇帝”玉玺,想起刘承佑溅在龙椅上的血,想起史弘肇临死前的怒吼——原来,这天下的治乱,从来不在于国号是晋是汉还是周,而在于坐在龙椅上的人,有没有把百姓的冷暖放在心上。
殿外的风里,似乎还飘荡着石敬瑭当年的血誓,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人会为了一己私利,去割让一寸土地,去做外族的“儿皇帝”了。
郭威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缮宫殿,而是下令打开开封的粮仓。黄澄澄的小米从仓门倾泻而出,像条金色的河,漫过饥民枯槁的手掌。
“都别急,排好队,人人有份。”郭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粮仓门口,亲自给百姓分粮。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是刚从田埂上回来时沾的。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挤到前面,怀里抱着个气息奄奄的婴儿。“陛下,求您救救我妹妹!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少年“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我娘说,只要能让妹妹活下来,我就去给您当牛做马!”
郭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接过婴儿,小家伙的脸只有巴掌大,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快,传太医!”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婴儿,“把我的那份口粮拿来,再炖锅米汤。”
少年看着郭威笨拙地给婴儿喂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他还在街头乞讨,亲眼看见后汉的士兵抢走了一个老婆婆最后半个窝头。“陛下,您真的……和以前的皇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郭威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您把我们当人看。”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只把我们当野草,想烧就烧,想割就割。”
这话让郭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石敬瑭的玉玺上刻着“受命于天”,却把燕云十六州的百姓推向了契丹的铁蹄;想起刘承佑的龙椅上铺着锦绣,却容不下一个婴儿的啼哭。“野草?”他摸着少年的头,“你们是庄稼,是这天下的根。根活了,天下才能活。”
消息传到太原时,刘崇(刘知远的弟弟)正在磨刀。他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开封,咬牙切齿:“郭威窃国篡位,我身为汉氏宗亲,岂能坐视不理?”他当即称帝,仍用“汉”国号(史称北汉),并派人向契丹求援,“只要能灭了后周,我愿向契丹称臣,每年纳贡十万匹帛。”
契丹皇帝耶律璟(耶律德光的侄子)正愁没借口南下,立刻派了五千骑兵助战。北汉与契丹联军浩浩荡荡杀向潞州(今山西长治),想趁郭威立足未稳,一举夺回中原。
郭威收到战报时,正在田里和农夫一起插秧。泥水溅了他满身,却挡不住眼里的光:“刘崇这是引狼入室上瘾了?告诉将士们,备好家伙,咱们去会会这位‘大汉皇帝’和他的契丹主子!”
高平(今山西高平)之战打响时,天降暴雨。北汉和契丹的军队仗着人多,像潮水一样扑过来。郭威的军队起初有些慌乱,有个将领想逃跑,被郭威一箭射穿了肩膀:“临阵脱逃者,这就是下场!”
他拔出佩剑,率先冲了上去:“弟兄们,身后就是咱们的家!退一步,老婆孩子就得遭罪!跟我杀!”
士兵们见皇帝身先士卒,士气大振。有个叫赵匡胤的年轻将领(后来的宋太祖),骑着马在阵中冲杀,一杆长枪挑落了北汉的大旗。契丹兵见后周军队如此勇猛,竟悄悄往后退——他们本就是来捞好处的,犯不着拼命。
刘崇看着四散的联军,气得一口血喷在马鞍上。他想起石敬瑭当年的风光,再看看自己的狼狈,忽然明白:靠别人的刀,永远斩不断自己的枷锁。
郭威率军追杀时,特意绕到了燕云十六州的边境。站在长城的断壁残垣上,他望着被契丹占领的土地,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无数双眼睛,望着南方。“总有一天,我会把这里收回来。”他对着风起誓,声音被吹散在山谷里,却惊起了一群飞鸟。
回到开封后,郭威开始推行改革。他减免赋税,鼓励农桑,还把皇宫里的宫女放出宫,让她们回家嫁人。有大臣劝他:“陛下,您这样太节俭了,会被外族看不起的。”
“看不起?”郭威指着窗外正在春耕的农夫,“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富足。不是仓库里的金银,是田埂上的庄稼;不是宫殿里的珍宝,是百姓脸上的笑。”
那年秋天,开封周边的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郭威带着大臣们去视察,农夫们看见他,纷纷放下锄头行礼。一个老农捧着新收的稻米,非要塞给郭威:“陛下,您尝尝!这是今年的新米,比去年的甜!”
郭威接过稻米,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忽然湿了。他想起石敬瑭的“儿皇帝”印玺,想起刘承佑溅在龙椅上的血,想起史弘肇临死前的怒吼——原来,能填满这天下的,从来不是野心家的欲望,而是庄稼地里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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