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章 :安乐骄纵(2/2)
几日后,安乐公主的游乐场初具雏形。她让人在园内挖了个巨大的池塘,引水灌入,又在池边建了座琉璃阁,阁内的地板全用水晶铺就,据说踩上去能看到池底的游鱼。
“还差些东西。” 安乐公主站在阁内,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忽然想起太平公主府里挂着的《长江万里图》,那是吴道子的真迹,价值连城。她转身对身边的武延秀说:“去,把太平公主那幅《长江万里图》取来,挂在这里。”
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生得眉清目秀,能说会道,自从武崇训死后,便时常来讨好安乐公主,两人早已暗通款曲。他闻言笑道:“公主想要,臣这就去办。只是太平公主素来宝贝那画,怕是不肯给……”
“不肯给?” 安乐公主挑眉,“她敢?你就说,是我要的。她要是不依,我就去父皇那里说她私藏国宝,意图不轨。”
武延秀笑着应下,转身离去。他心里清楚,太平公主虽然权势滔天,却也忌惮安乐公主在李显面前的分量,这画,十有八九是能要来的。
果然,不出三日,《长江万里图》就被挂在了琉璃阁的墙上。安乐公主看着画中奔腾的江水,忽然觉得心满意足 —— 太平公主有的,她都有了;太平公主没有的,她也有了。现在,就差那个 “皇太女” 的名分了。
这日,她特意换上那件百鸟裙,提着一篮刚摘的荔枝,闯进了李显的书房。李显正在看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笑道:“裹儿来了?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父皇,您尝这荔枝,是岭南刚送来的,可甜了。” 安乐公主剥开一颗荔枝,喂到李显嘴边,随即顺势坐在他腿上,摇着他的胳膊撒娇,“父皇,您上次答应我的事,想好了吗?”
李显知道她指的是皇太女之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裹儿,不是父皇不答应你,实在是…… 满朝文武都不会同意的。你看,连你姑姑太平公主都觉得不妥。”
“她懂什么?” 安乐公主哼了一声,“她就是怕我当了皇太女,分了她的权!父皇,您是皇帝,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吗?当年祖母当皇帝,谁赞成了?还不是靠自己争来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李显心中最敏感的地方。他这辈子,最佩服的是母亲武则天,最忌惮的也是她。他总觉得,母亲能做到的事,自己也该做到,可真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却总是犹豫不决。
“可是……” 李显还想辩解,却被安乐公主捂住了嘴。
“父皇,”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委屈,“您忘了在房州的日子了吗?那时我们住的房子漏雨,冬天没有炭火,我冻得整夜哭,您抱着我说,‘裹儿乖,等父皇出去了,一定让你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房子有了,衣服有了,可我想要的,您却不肯给……”
眼泪顺着安乐公主的脸颊滑落,滴在李显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李显的心一下子软了,那些在房州受苦的日子,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 破旧的土炕,漏雨的屋顶,韦后偷偷藏起来给他补身子的红薯,还有裹儿冻得发紫的小脸……
“好了好了,别哭了。” 李显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的眼泪,“父皇…… 父皇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安乐公主立刻破涕为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了!”
她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书房,没看到李显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他拿起桌上的奏折,上面是御史弹劾安乐公主强占梨园的奏疏,字迹力透纸背,满是愤懑。
“罢了。” 李显把奏折推到一边,“她开心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 “开心就好”,像一剂毒药,不仅喂大了安乐公主的野心,也一点点腐蚀着大唐的根基。
琉璃阁的水晶地板上,倒映着《长江万里图》的影子,江水仿佛在脚下奔腾。安乐公主与武延秀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笑得格外灿烂。
“等我当了皇太女,就封你为驸马都尉,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安乐公主靠在武延秀怀里,语气里满是憧憬。
武延秀搂紧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那还要多谢公主提拔。只是…… 韦皇后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答应吧?”
“她?” 安乐公主冷笑,“她不过是靠着父皇的宠爱才有今天,等我成了皇太女,她就得看我的脸色行事。再说,她和武三思的那些事,我要是捅出去,看她还怎么做人!”
武延秀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百鸟裙的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毒花,在水晶地板上投下妖冶的影子。
远处的宫墙上,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洛阳城。东宫门楣上的首级早已取下,却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无形的血痕,提醒着每一个人,这座看似繁华的都城,早已被欲望与杀戮浸透。
那个叫王越的年轻人,正混在送炭的队伍里,一步步靠近皇城。他怀里的短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这天下的百姓,怕是连活下去的路都没有了。
而安乐公主,依旧沉浸在成为皇太女的美梦里,她穿着用百鸟羽毛织成的裙子,踩着用民脂民膏铺就的水晶地板,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存在。她不知道,命运的镰刀已经举起,正朝着她那被宠坏的、骄纵的脖颈,缓缓落下。
洛阳的夜,越来越深了。风穿过琉璃阁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毁灭,提前奏响了哀乐。
王越攥着短刀的手,在炭车的颠簸中沁出了汗。车辙碾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发出 “咯噔咯噔” 的声响,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脂粉香 —— 那是皇城深处独有的气息,甜腻得让人作呕,与他身上的炭灰味格格不入。
“站住!” 守门的禁军拦下炭车,长矛的尖端几乎要戳到王越的脸上,“车上装的什么?”
“回…… 回官爷,是给安乐公主府送的上好银炭。” 王越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公主府的管事说了,今日务必送到,晚了要挨鞭子的。”
禁军狐疑地掀开车帘看了看,满车的炭块黑得发亮,确实是上等货。他又打量了王越几眼,见他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满炭灰,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便挥了挥手:“进去吧,快点出来,别在里面瞎逛。”
“欸!谢谢官爷!” 王越连忙应着,赶着炭车进了宫门。
车轮碾过白玉阶的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宫殿的飞檐斗拱 —— 这些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辉煌,此刻却像一张张嘲笑的脸。他想起梨园里那些被砍倒的梨树,想起老园主绝望的哭声,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
安乐公主府的侧门开着,几个仆役正等着卸炭。王越把车赶到指定的角落,低着头帮忙搬炭。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正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走过回廊,百鸟裙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是安乐公主。
王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血液 “嗡” 地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短刀,指腹触到冰冷的刀刃,才猛地想起自己根本近不了她的身。那些宫女、侍卫像一堵堵墙,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公主游园,仔洗你们的皮!” 管事的呵斥声把王越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搬完炭,他赶着空车走出公主府,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宫墙,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原来,有些仇恨,不是凭一把刀就能了结的。
回到梨园的废墟上,老园主正蹲在地上,捡拾着被砍碎的梨树枝。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佝偻的背上,像镀了一层金,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越小子,回来了?” 老园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去。
王越点点头,把短刀悄悄藏进草垛里:“爷,我…… 我没办成。”
“办不成才好。” 老园主叹了口气,“那金枝玉叶,岂是我们能碰的?你要是真伤了她,咱们这一片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王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被砍倒的梨树桩,心里的火却没灭。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但这世间,总有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东西 —— 比如公道,比如民心。
几日后,洛阳城的街头巷尾,突然出现了许多匿名的传单。传单上画着安乐公主穿着百鸟裙,踩着百姓的尸骨,旁边写着 “百鸟裙,血染红;安乐公主,祸国殃民”。
传单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看着传单,想起被强占的梨园,想起被搜刮的钱财,想起那个用太子首级祭奠外戚的荒唐举动,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打倒安乐公主!”“还我梨园!”“严惩祸国奸佞!”
虽然没人敢真的上街呐喊,但这些声音在私下里流传,像一股暗流,冲击着看似平静的都城。
李显得知此事后,气得浑身发抖,下令彻查传单的来源,却查来查去,只抓到几个散播传单的小吏,根本找不到幕后主使。他看着那些传单上的画像,只觉得头晕目眩 —— 这就是他宠上天的女儿?在百姓眼里,竟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妇?
“父皇,您一定要严惩那些造谣的人!” 安乐公主闯进皇宫,把传单摔在李显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们竟敢这么污蔑我,我…… 我没法活了!”
李显看着女儿,又看看传单上刺眼的文字,忽然觉得很累。他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百姓说的,不全是假的。
“裹儿,” 他疲惫地说,“最近…… 你就少出门吧,也别再提皇太女的事了。”
安乐公主愣住了,她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父皇!您怎么能这么说?那些刁民污蔑我,您不帮我报仇,还怪我?”
“不是怪你,是……” 李显叹了口气,“是这天下,已经容不得你再闹了。”
这句话像一把冷水,浇在了安乐公主头上。她看着父皇苍老而疲惫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倚仗的宠爱,或许并没有那么牢固。
可她骨子里的骄纵,不允许她退缩。“我不!” 她尖叫道,“这天下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他们凭什么管我?我就要当皇太女,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我安乐公主的厉害!”
她转身冲出皇宫,把李显的叹息和满殿的寂静,都抛在了身后。
回到府中,安乐公主立刻召来武延秀:“你去告诉母后,就说父皇被那些刁民蛊惑了,连我都不管了!让她想办法,尽快把皇太女的名分定下来!”
武延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他最近听说,太平公主正在暗中联络朝臣,似乎有废黜中宗的意思。如果安乐公主真能当上皇太女,韦皇后临朝称制,那他作为未来的驸马都尉,岂不是能权倾朝野?
“公主放心,我这就去见皇后娘娘。” 武延秀躬身应道,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
韦皇后得知李显的态度后,也有些慌了。她比安乐公主更清楚,一旦失去李显的支持,她们母女的下场会有多惨。“不能再等了。” 她对武延秀说,“你去准备些‘好东西’,明日我亲自送给陛下。”
武延秀愣了愣,随即明白了韦后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娘娘放心,臣这就去办。”
景隆四年六月初二,韦皇后亲手端着一碗汤饼,走进了李显的寝殿。李显正在看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笑道:“皇后怎么来了?”
“陛下最近烦心事多,臣妾特意给您做了碗汤饼,补补身子。” 韦后笑得温柔,将汤饼放在桌上,“快尝尝,还是您当年在房州爱吃的味道。”
李显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饼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房州的日子,心里一暖。可刚咽下去,就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把刀子在绞。
“这…… 这汤饼里……” 李显指着韦后,话没说完,就 “噗” 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最信任的女人毒死。
韦后看着李显的尸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她走到门口,对等候在外的安乐公主和武延秀说:“成了。”
安乐公主走进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她走到李显身边,踢了踢他的腿:“父皇,你看,你终究还是没能给我皇太女的名分。不过没关系,等我当了皇帝,会追封你的。”
韦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去准备,我们要立温王李重茂为帝,我临朝称制。”
“为什么要立他?” 安乐公主不满地问,“我不能直接当皇帝吗?”
“蠢货!” 韦后呵斥道,“你以为现在是你祖母那个时候?没有过渡,会天下大乱的!先让李重茂坐几年,等时机成熟了,再……”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安乐公主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还是母后想得周到。”
母女俩相视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对亲人的愧疚,只有对权力的贪婪与渴望。她们不知道,就在她们密谋的时候,太平公主与李隆基已经收到了李显被毒死的消息。
“时机到了。” 李隆基看着手中的密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想起李重俊的惨死,想起安乐公主的骄纵,想起韦后的狠毒,想起那些被压迫的百姓,握紧了手中的剑。
“传我的命令,今夜子时,动手!”
景隆四年六月二十日,夜。洛阳城的月色被乌云遮住,像当年李重俊政变那晚一样,透着一股血腥的气息。李隆基率领羽林军,以 “诛杀韦后乱党” 为名,冲进玄武门。
安乐公主正在府中梳妆,她刚刚换上一件新的百鸟裙,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幻想着即将到来的皇太女之位。突然,外面传来喊杀声,她吓得花容失色。
“怎么回事?” 她尖叫着问身边的宫女。
“公…… 公主,不好了!李隆基带人杀进来了!” 宫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安乐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美梦到头了。她想跑,却被冲进房的羽林军堵住。领头的将领看着她身上的百鸟裙,冷笑一声:“安乐公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刀光闪过,百鸟裙被鲜血染红,那些用百鸟羽毛织成的华美裙摆,瞬间成了裹尸布。安乐公主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想要当皇太女,想要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更不会知道,她的骄纵,她的贪婪,她的残忍,早已为自己铺好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而那条路的起点,就是父亲李显在房州那个寒冷的夜晚,用旧袍子裹住她时,心中那份过于沉重的愧疚与宠爱。
李隆基率军冲进皇宫时,韦后正在伪造李显的遗诏。看到羽林军杀进来,她吓得魂飞魄散,想乔装成宫女逃跑,却被认了出来,一刀砍死在宫墙边。
天亮时,洛阳城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他们的首级被悬挂在朱雀大街上,百姓们拍手称快,像当年庆祝神龙复辟一样,涌上街头。
有人指着安乐公主的首级,唾骂道:“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妇,终于死了!”有人想起那些被强占的梨园、民宅,感慨道:“善恶终有报啊!”
李隆基站在宫墙上,看着下方欢呼的百姓,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想起李重俊的首级,想起李显的尸体,想起安乐公主那件被染红的百鸟裙,只觉得一阵疲惫。
这场由安乐骄纵引发的血案,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而它留下的教训,却像一道深刻的伤疤,烙印在大唐的历史上 —— 权力是把双刃剑,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而无底线的宠爱,往往是通往毁灭的催化剂。
洛阳的风,吹散了血腥味,也吹散了那些关于安乐公主的荒唐传说。只有那片被毁掉的梨园,在多年后长出了新的树苗,像在诉说着那段被骄纵与欲望吞噬的岁月。而安乐公主的名字,最终成了史书上一个警示后人的注脚,提醒着每一个手握权力的人,何为节制,何为敬畏。
李隆基站在宫墙上,望着满城的喧嚣,指尖冰凉。这场 “唐隆政变” 来得迅猛,像一场急雨冲刷着洛阳城的污泥,可雨后的天空,并没有立刻放晴。
他让人收殓了李显的遗体,按照帝王礼制入殓。看着父亲(李显是李隆基的伯父,此处按宗法关系称 “父亲” 更显亲近)平静的面容,李隆基忽然想起小时候,伯父总把他架在肩头,在御花园里追蝴蝶。那时的伯父,眼神里没有后来的疲惫,只有对孩子的纵容。
“陛下,韦后党羽已尽数伏诛,温王李重茂已在太极殿登基,您看……” 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
李隆基回头,看向太极殿的方向。那个年仅十六岁的新帝,此刻怕是还在发抖吧。他摆摆手:“让太平姑姑辅佐他,先稳住局面。”
太平公主很快赶到宫墙下,她穿着一身素色披风,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复杂。“隆基,你做得对。” 她走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再晚一步,这江山就要改姓韦了。”
李隆基点头,却没说话。他知道,姑姑在这场政变里出了不少力,那些暗中联络的朝臣,那些藏在暗处的兵力,都离不开她的运筹。可他也隐隐觉得,姑姑的眼神里,藏着和韦后相似的东西 —— 对权力的渴望。
“安乐公主的百鸟裙,你处理了吗?” 太平公主忽然问。
李隆基一愣,随即想起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华服。“烧了。” 他低声道,“留着晦气。”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可怜人,被宠坏了的孩子,以为权力就像父亲的怀抱,想要就能得到。”
“可怜?” 李隆基看向那些欢呼的百姓,“被她强占土地的农户不可怜?被她逼死的梨园主人不可怜?伯父被毒杀时,谁可怜他?”
太平公主沉默了。她知道,李隆基说得对。安乐公主的悲剧,一半是咎由自取,一半是李显和韦后亲手浇灌的毒花。宠溺的土壤里,长不出栋梁,只能长出吞噬一切的藤蔓。
几日后,李重茂在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 “劝说” 下,主动退位。百官拥立相王李旦(李隆基的父亲)登基,是为唐睿宗。
登基大典上,李旦看着阶下的儿子,眼神复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坐上龙椅,还是沾着亲人鲜血的龙椅。仪式结束后,他拉着李隆基的手,轻声问:“杀了那么多人,你…… 夜里睡得着吗?”
李隆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握过剑,沾过血,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睡不着。” 他坦诚道,“但我知道,不杀他们,睡不着的人会更多。”
李旦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江山,以后怕是要靠你了。记住,权力是用来护佑百姓的,不是用来满足私欲的。别学韦后,别学安乐公主,更别学…… 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
李隆基重重地点头。
多年后,李隆基登基为帝,开创了 “开元盛世”。他时常会想起唐隆政变那个夜晚,想起安乐公主那件被烧毁的百鸟裙,想起伯父李显临终前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在梨园里重新种上梨树,允许百姓自由采摘;他下令销毁宫中所有奢华的服饰,要求后宫不得干政;他任用贤能,轻徭薄赋,让大唐的疆域里,再也听不到 “安乐公主” 式的骄纵传说。
洛阳城的风,渐渐吹散了血腥味,吹来了麦香。百姓们不再谈论政变的惨烈,只说 “当今陛下是个懂百姓苦的好皇帝”。
只有在深夜批阅奏折时,李隆基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一个穿着百鸟裙的少女,在御花园里追逐蝴蝶,身后跟着纵容她的父亲。他会轻轻叹口气,然后在奏折上写下 “戒奢从简” 四个字 ——
有些教训,必须刻在骨子里。无论是被宠坏的公主,还是握权的帝王,放纵欲望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在了通往毁灭的路上。而守住底线,敬畏民心,才是江山永固的根本。
那场由骄纵引发的血雨腥风,最终化作了开元盛世里的一声警钟,时时回响在长安城的宫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