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虎符惊变(2/2)
“或许,他自信能控制局面。或许,这虎符根本就没出京城,甚至……就在他掌控之中。”林昭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扰什么,“又或许,他想制造一个更大的乱局,一个让陛下不得不更加倚重他、甚至赋予他独断之权的乱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药味、血腥味、潮湿的土腥味、还有灯油燃烧的微焦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萧凛盯着那半枚虎符,良久,才嘶声道:“那这半枚……如何会到你手中?又为何沾着血?”
林昭走回榻边,重新拿起虎符,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断口和干涸的血迹:“这就是最蹊跷之处。凶手既已得手,为何不带走完整的虎符,反而留下这半枚?还偏偏让你‘捡到’?这血……是守卫的,还是凶手的?抑或是……故意沾上去的?”
她将虎符举高,对着灯光变换角度。忽然,她目光一凝,在虎符内侧靠近断裂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黏着物。不是血,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火漆或封蜡残留。
“这里……”她示意萧凛看。
萧凛凑近,眯着眼看了半晌,脸色越发难看:“这是……兵部用来封存绝密文书的一种特制火漆,掺了朱砂和犀角粉,寻常地方根本没有。看这残留的样子,像是……这半枚虎符被取出时,原本和什么东西粘封在一起,被强行扯开了。”
虎符与某物粘封在一起?被扯开?只带走了另一半?
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猜想浮上心头。也许凶手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虎符?或者,这虎符本身,还关联着其他更隐秘、更要命的东西?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叩问。
林昭放下虎符,目光与萧凛沉重的视线撞在一起。
“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案子,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当务之急,是必须亲眼去看一看现场,尤其是那个守卫手指的墙角,还有……查清那种青灰色砖粉,到底来自何处。”
萧凛缓缓点头,肩上的伤处因动作传来刺痛,让他眉头蹙紧:“我明日设法安排,让你以我随从的身份进去。但时间不会多,沈砚舟的人盯得很紧。”
“一刻钟也好。”林昭将尸格草图仔细卷起,递还给他,“另外,我需要近三个月所有能接触武库司人员的详细档案,越全越好。还有京城各处官署、王府、乃至沈砚舟别院等要害之地的地砖样品——尤其是那种青灰色的砖。”
萧凛一怔:“你要查砖?”
“一点砖粉,或许就是破局的钥匙。”林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银亮的细线,“既然凶手费尽心思想把我们往‘外贼’的路上引,那我们就偏要看看,这‘外贼’的脚印,到底踩在了哪家府邸的砖上。”
萧凛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窗外的微光给她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边缘。他忽然想起江南滔天的火光和灾民灼灼的眼睛。眼前这个人,似乎总能在最深的黑暗里,抓住那一丝最细微的光。
他握紧了那半枚冰冷沉重的虎符,断口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好。”他吐出一个字,带着豁出去的决心。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穿透雨幕。四更天了。
林昭忽然问:“殿下,你方才翻窗进来,可曾留意附近有无异常?尾巴甩干净了吗?”
萧凛摇头:“我用的是潜龙阁最隐秘的路线和手法,中途换了三次装束,绕了七条巷子。若有尾巴,除非是鬼。”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同时静默下来,侧耳倾听。除了风雨声,只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野狗低低的呜咽,很快又被雨声淹没。
但那种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笼罩下来的危机感,却比这秋夜的寒雨,更让人肌骨生凉。半枚虎符躺在桌上,像一头沉睡的凶兽,睁着半只染血的眼睛,冷冷地窥视着这间陋室,和室中这两个试图撬动命运齿轮的人。
林昭起身,将冷掉的茶水泼在墙角,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铜壶粗糙的表面,也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
“天亮之前,殿下还需回去。”她将一杯热茶推到萧凛面前,“这半枚虎符,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凛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手指。他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道:“不能交出去。至少现在不能。这是唯一的实物线索,也可能是……诱饵。”
“留在身边,太危险。”
“我知道。”萧凛抬眼,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所以,要尽快破案。在有人发现这半枚虎符在我这里之前,在京城因为这失窃的半枚虎符掀起滔天巨浪之前。”
他仰头,将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咽下所有的不安和焦灼。
林昭没再劝。她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拉开一条缝。清冷的、带着雨腥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地面湿亮,映着天幕将明未明时那点子可怜的灰白。
“雨小了。趁天色未亮,我送你从后巷走。”她低声道。
萧凛点点头,将虎符仔细包好,塞进怀中贴身藏妥。伤口包扎后行动仍有些滞涩,但他咬牙挺直了背。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后院,穿过堆着杂物的小径,来到一扇隐蔽的角门。林昭拉开门闩,外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堆满湿漉漉的垃圾,气味熏人。
萧凛闪身出去,在踏出门口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先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保重。等我消息。”
林昭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角门轻轻合拢,插销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林昭背靠着冰凉潮湿的木门,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极其细微、很快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她走回屋里,桌面上还留着茶杯,灯油将尽,火光跳动得越发微弱。那卷尸格草图已被萧凛带走,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与阴谋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天色依旧沉晦,但东边天际的云层背后,已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雨丝在微光中显出形状,斜斜地、绵绵不绝地落下。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带着半枚染血的虎符,和无数隐藏在暗处的杀机。
林昭关好窗,吹熄了灯。屋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她在黑暗里静静站着,直到眼睛适应了这黑暗,能勉强看清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青铜虎符冰冷的触感。
“青灰色的砖粉……”她喃喃自语,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某个看不见的图案。
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试探性地、嘶哑地啼了一声。很快,又被雨声盖了过去。
天,终究是要亮的。无论这场雨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