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社稷臣。(2/2)
“它很重,是不是?”林念桑轻声道,“但它再重,重不过天下百姓的期望。为父昨夜在祠堂,与你祖父说了许久的话。我想起他任知县时,为救一县饥民,宁可丢了前程也要开仓放粮。他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不是未能高升,而是未能为天下百姓做更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那株老槐树已吐新绿——这是他特意从江南老家移栽来的,与父亲院中那株同根同源。
“为父今年五十有八,若致仕归乡,或可再活十年,安享天伦之乐。”林念桑缓缓道,“但若接下这相位,推行新政,触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很可能活不过三年。”
林明德脸色一白:“父亲!”
“可是明德,”林念桑转过身,目光如炬,“若能用这三年,为天下百姓争得一线生机,为后世开创一个新局面,这命,丢得值!”
他走到儿子面前,双手按在他肩上:“昨夜陛下问我,需要什么安排以保林家周全。我说不必。但今日为父要交代你几件事。”
林明德眼眶泛红:“父亲请讲。”
“第一,我若有不测,你需立即携母亲和弟妹离开汴京,回江南老家,隐姓埋名,切莫想着报仇。”
“第二,我林家子孙,永不许与那些豪门世家联姻。你记住,我们的根在民间,永远不能忘了百姓疾苦。”
“第三,”林念桑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这是为父这些年来对新政的思考,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与应对之策。你需熟读,但不可示人。若新政失败,待时机成熟,或许你的子辈、孙辈,还能完成我们未竟之业。”
林明德颤抖着接过手札,泪水终于滑落:“父亲,儿……儿明白了。”
林念桑为他拭去眼泪,露出一丝微笑:“傻孩子,哭什么。这或许是为父一生中,最接近理想的时刻。你祖父若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晨钟响起,卯时到了。新的一天开始,也是林念桑为相的第一天。
他换上紫色官袍,腰佩尚方剑,走出书房。阳光洒满庭院,那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送行。
林明德看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
“有些路,明知艰险,也要有人去走。因为你不走,后人就要走更长的弯路。”
六、初理朝政,暗流汹涌
宰相的第一日,从卯时三刻的政事堂会议开始。
当林念桑踏入政事堂时,堂内已坐满了各部重臣。见他进来,众人神色各异——有面露喜色的,有目光闪躲的,也有毫不掩饰敌意的。
右仆射张谦首先起身,皮笑肉不笑:“林相大病初愈便理朝政,实乃百官表率。只是……”他顿了顿,“宰相责任重大,林相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话中带刺,暗指林念桑年老体弱,不堪重任。
林念桑神色不变,在主位坐下:“多谢张公关心。陛下既将重任托付于臣,臣自当竭尽全力。”他环视众人,“今日议程有三:其一,讨论韩相去职前遗留的税制改革方案;其二,商议今春北方旱情应对;其三,审定新科进士任职安排。诸位可有补充?”
堂中一时寂静。谁都没想到,林念桑甫一上任,就直指最敏感的问题。
户部尚书李继先轻咳一声:“林相,税制改革方案涉及太广,是否先从长计议?眼下春旱紧急,当以此为先。”
“李尚书所言极是。”林念桑点头,“那便先说旱情。据各路上报,河北、河东、京东三路旱情严重,涉及二十七州、一百余县。户部拟定的赈灾方案,我看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拨粮三十万石,钱五十万贯。这个数目,够吗?”
李继先一愣:“这……已是尽力筹措之数。”
“尽力?”林念桑看向他,“李尚书可知,去岁全国税粮入库共计两千三百万石?三十万石,不过百分之一。而旱情最重的五州,受灾百姓超过八十万。每人每日半升粮,仅能维持三月。三月后若仍无雨,又当如何?”
堂中诸公面面相觑。这位新宰相,对数字竟如此敏锐。
“臣建议,”林念桑缓缓道,“第一,立即从江南调粮百万石,走漕运北上;第二,开放常平仓,按市价七成售粮,稳定粮价;第三,令受灾州县暂停本年夏税,已征收的立即退还;第四,严查赈灾钱粮发放,凡有克扣贪污者,斩立决!”
“斩立决”三字一出,堂中气氛骤然紧张。
张谦皱眉道:“林相,惩治贪腐自当严厉,但‘斩立决’是否太过?按律当交刑部审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林念桑打断他,“尚方剑在此,陛下已授予我先斩后奏之权。张公若有异议,可上书陛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你我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忧民之忧。八十万百姓嗷嗷待哺,此时若还有人想着从中渔利,休怪本相剑下无情!”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政事堂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林念桑提出的四条措施全部通过,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散会后,参知政事陈禹——林念桑举荐的三人之一——留了下来。
“林相今日锋芒太露了。”陈禹低声道,“张谦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念桑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我知道。但灾情紧急,容不得迂回。陈公,有件事需你秘密去办。”
“林相请讲。”
“我怀疑,去年各地常平仓的存粮数目有问题。”林念桑压低声音,“你以巡察旱情为名,暗中调查几处大仓。记住,只带可信之人,切莫走漏风声。”
陈禹神色一凛:“下官明白。”
七、深夜密谋,暗箭将发
是夜,张府后堂。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除了主人张谦,还有户部尚书李继先、枢密副使王焕、以及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
“林念桑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李继先咬牙道,“今日政事堂上,他分明是在敲打我户部。常平仓的事,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张谦冷笑:“察觉又如何?各地仓廪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他查不出什么。倒是他今日那四条措施,条条都踩在我们的痛处。”
王焕年过六旬,是三朝元老,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诛心:“调江南粮百万石,漕运沿途多少关节?开放常平仓,各地粮价必然下跌,我们囤积的粮食怎么办?暂停夏税,地方官员的孝敬从何而来?最狠的是最后一条——斩立决。这是要断了大家的财路啊。”
“何止财路,”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愤愤道,“家父来信说,林念桑还提议扩大国子监招生,寒门比例不低于六成。这是要掘我们世家的根啊!”
堂中一阵沉默。
良久,张谦幽幽道:“林念桑此人,软硬不吃。当年王家招婿,他宁可娶个县令之女也不就范;这些年,多少金银珠宝送进林府,全被他原封退回。唯一的软肋,或许就是他的名声。”
“名声?”李继先眼睛一亮,“张公的意思是……”
“他林念桑不是以清流自居吗?不是要为民请命吗?”张谦阴冷一笑,“那我们就给他制造些‘民怨’。河北旱区,路途遥远,消息不通。若有些‘灾民’上京告状,说宰相赈灾不力,致使饿殍遍野……你们说,陛下会怎么想?”
王焕皱眉:“此事风险不小。林念桑有尚方剑在手,若被他查出是有人指使……”
“不必我们的人出面。”张谦胸有成竹,“我有个门客,认识河北一带的绿林人物。花些银子,找些亡命之徒,扮作灾民闹事。即便事发,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众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李继先又问:“那税制改革的事……”
“拖着。”张谦道,“林念桑要处理旱情,短时间内顾不上这个。我们趁这段时间,多拉拢些中间派的官员。记住,对付林念桑这样的人,不能硬碰硬,要让他处处掣肘,最终一事无成。待陛下对他失去耐心,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烛火噼啪作响,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他们不知道的是,后堂屏风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去——那是张府的一个老仆,早年受过林清轩的恩惠。
八、家书万金,初心不改
三日后,林念桑收到江南老家来信。
信是族弟林念柏写来的,说了三件事:一是老宅后院那株老槐树今年花开得极盛;二是族中几个子弟今年要参加乡试,请他指点文章;三是母亲坟茔近来有些渗水,已请人修缮。
信的末尾,林念柏写道:“兄拜相之事,已传至乡里。族老皆喜,言我林家终有扬眉吐气之日。然弟窃闻,朝中局势复杂,兄之处境恐不易。望兄务必珍重,家中诸事有弟在,勿念。”
林念桑放下信,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家人——不问你官居几品,只问你是否安好。
他提笔回信,先解答了子弟们的学业疑问,又嘱咐修坟事宜切莫铺张,最后写道:“相位虽尊,如临深渊。然为兄既受此任,当竭尽全力。族中子弟,当勉力学业,但切记:读书非为做官,为明理;做官非为光宗,为济世。此林家祖训,不可或忘。”
写罢封缄,他唤来老仆林福:“这封信,找可靠之人送回江南。另外……”他沉吟片刻,“从我的俸禄中支取三百贯,以匿名方式捐给族中的义学,资助贫寒子弟读书。”
林福应下,却未立即离开,欲言又止。
“还有事?”林念桑问。
老仆低声道:“老爷,近日府外常有可疑之人徘徊。老奴担心……”
林念桑摆摆手:“意料之中。你不必惊慌,加强门户守卫即可。记住,府中任何人不得接受外人馈赠,不得与不明身份之人交往。”
“是。”
林福退下后,林念桑走到窗边。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林清轩在院中教他读《岳阳楼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父亲指着这句,“范仲淹写此文时,正遭贬谪。可他心中装的,仍是天下百姓。桑儿,这才是读书人的气节。”
那时他问:“父亲,若有一日,您也在其位,会像范公这样吗?”
父亲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会尽力。”
如今,他真的“在其位”了。
林念桑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玉佩——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正面刻着“清正”,背面刻着“廉明”。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这些年来,每当他面临重大抉择,都会握紧这枚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父亲,”他对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语,“您未竟之志,儿子来完成了。前路艰险,儿子不知能走多远,但既已迈出这一步,便绝不会后退。”
庭院中传来脚步声,是林明德下值归来。年轻人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光。
“父亲,今日儿与陈禹大人商讨赈灾细节,学到许多实务。”林明德难掩兴奋,“陈大人说,真正的学问在民间,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儿深以为然。”
林念桑欣慰地看着儿子:“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为父就放心了。记住,无论将来官居何职,都要时常走出书房,去看看真实的民间。”
“儿谨记。”林明德顿了顿,低声道,“父亲,今日儿听到一些风声……有人要在赈灾之事上做文章,诋毁父亲。”
林念桑神色平静:“意料之中。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明德,你记住:为官者,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至于毁誉,交给时间去评判。”
夜幕降临,汴京城华灯初上。宰相府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而这座城市的另一处深宅大院里,阴谋正在黑暗中滋生。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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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寓意
《社稷臣》一章通过林念桑在个人退隐之愿与家国责任间的艰难抉择,揭示了权力、理想与现实间的永恒博弈。故事警示世人:
一、改革之艰,在于触动既得利益。任何试图推动社会进步、促进公平正义的改革,必然遭遇旧有利益集团的顽强抵抗。这种抵抗往往不择手段,从明面的政争到暗地的阴谋,无所不用其极。
二、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在权力漩涡中保持“民为邦本”的初心,需要超越个人得失的勇气与智慧。真正的社稷之臣,须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胸襟,以及为理想牺牲一切的觉悟。
三、历史循环,人性永恒。故事虽设定于古代,但其中展现的权斗、腐化、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具有跨越时代的普遍性。警示后人:若不建立有效的制度制约,不培养真正以民为本的政治文化,同样的悲剧将不断重演。
四、真正的遗产不在爵位,而在精神。林家三代人的传承,非权位财富,而是“为民请命”的信念。这提醒我们:一个家族、一个民族最宝贵的财富,是深入骨髓的责任感与道义担当。
林念桑最终选择“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为权位荣耀,而是为将“公平”二字多刻入律法几分。这种选择的价值,不在成败,而在它照亮了黑暗中的道路,为后来者树立了标杆——这或许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能给时代最好的礼物,也是一个文明能在风雨中延续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