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父子对。(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夜已深沉,相府书房内的烛火却仍跳动着不安的光晕。林念桑披着素青外袍,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二十年的紫檀木椅上,面前摊开的并非奏章文书,而是一卷墨迹未干的《新政十疏》。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议。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明德端着一碗参汤立在门外,身形被廊下的灯笼拉得修长。他今年二十有六,眉眼间继承了林念桑年轻时的清朗,却比父亲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官场磨砺出的沉郁。此刻,他眉头微蹙,看着父亲案前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都是近日各地呈报的反对新政的奏折与民间诉状。
“父亲,该歇息了。”林明德将参汤放在案几边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太医嘱咐过,您大病初愈,不可过度劳神。”
林念桑没有抬头,手中狼毫笔在宣纸上划下一道遒劲的竖笔。半晌,他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指节处因常年握笔已微微变形:“明德,你来得正好。坐。”
林明德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父亲斑白的两鬓。不过半年光景,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在父亲身上刻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古井般深邃,映着烛火时仿佛有星子在其中燃烧。
“皇上今日召我入宫,”林念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欲拜我为相。”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林明德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父亲……您答应了?”
“尚未正式应允。”林念桑端起参汤,却没有喝,只是捧着那温热的瓷碗,“陛下给我三日思量。”
“那便不应!”林明德突然站起,衣袖带倒了桌上的笔架,几支毛笔滚落在地,“父亲,您今年已六十有三,半年前还差点……差点就……”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如今好容易调理得有些起色,何苦再踏入那漩涡中心?相位是何等位置,您比我更清楚!这些年,我们林家经历的还不够多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畏惧,是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
林念桑静静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毛笔,一支一支摆回笔架,动作缓慢而郑重。待笔架重新立好,他才抬眼:“明德,你记得你祖父去世那晚,对我说的话吗?”
林明德一怔。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夜。祖父林清轩,那位历经三朝、官至户部尚书的老人,在弥留之际将父亲唤到榻前。当时年仅十四的林明德躲在屏风后,听见祖父用尽最后气力说出的那句话:
“桑儿……朱门之内,富贵易得,清明难守。若有一日……你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莫忘……为天下开一扇公平的门……”
话音落,祖父便去了。那晚雪下得极大,覆盖了整个京城,也覆盖了林家素白的灵堂。
“我记得。”林明德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可知,你祖父为何临终念念不忘‘公平’二字?”林念桑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父子俩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因为他这一生,见了太多不公。”
林念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渺:
“他见过江南水患,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到灾民手中不足三万,沿途州县层层盘剥,知府家的后花园却新添了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他见过科举考场,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不及权贵子弟一篇请人代笔的锦绣文章,榜单之上尽是熟识的姓氏。”
“他见过刑部大牢,富商杀仆以银赎罪,贫民偷粮则斩首示众,同一部《大雍律》,在朱门与寒舍之间竟是两副面孔。”
林念桑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你祖父任户部尚书十三年,三次提出税制改革,两次被驳,最后一次勉强通过,施行不到两年便被架空。为何?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利益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大网,网上每一个结点都是一个家族、一派势力。他们要维护的不是朝廷,不是百姓,是那张网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明德沉默着。这些事他听过片段,却从未如此完整地从父亲口中串联起来。
“你祖父去后,我接过林家的担子。”林念桑走回案前,手指抚过那卷《新政十疏》,“这三十年,我从地方知县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看过更多:看过佃农因天灾欠收被地主逼得卖儿卖女;看过工匠辛苦一年所得不及商铺老板一月利润;看过女子被夫家欺凌却因律法不彰无处申冤……”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重:“我也曾年轻气盛,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涤荡污浊。可现实是,你推倒一面墙,会发现墙后还有更大的墙;你斩断一根藤,会发现地下有盘根错节的根。我在刑部修订律法时,每一条涉及权贵利益的条款都要反复博弈;我在户部清查田亩时,每一处隐瞒的庄园背后都站着一位朝中同僚。”
“既然如此,父亲为何还要……”林明德的声音里满是不解,“既然明知艰难,为何还要在暮年接下相位,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您已经为朝廷劳碌了大半生,如今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林念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明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
“明德,你过来。”他招手。
林明德走近。林念桑从案下抽屉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信笺,纸张已泛黄,墨迹也褪色不少。最上面一封,日期是三十五年前。
“这是我任知县时,一个老农递上的状纸。”林念桑抽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他不识字,这状纸是请村塾先生代笔的。状告当地乡绅强占他家三亩水田,那田是他祖辈开垦,养活了全家七口人。”
林明德接过状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有血泪痕迹渗透纸背。
“我接了状子,查实后判乡绅归还田地。”林念桑继续说,“判决下达的第三天,那老农又来了,这次不是递状纸,是送来一篮鸡蛋。他说,青天大老爷,田拿回来了,今年秋天就能种上麦子,冬天孩子不会挨饿了。”
“他把鸡蛋放下就走,我追出去时,看见他跪在县衙门外,朝着公堂方向磕了三个头。”林念桑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才二十七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手中这方官印的重量——它轻不过三两,却能压垮或托起一个家的生计。”
他又抽出几封信:“这是我在知府任上,一个寡妇为亡夫伸冤的诉状;这是任巡抚时,工匠行会请求立法保障工钱的联名请愿;这是三年前,江南女子书院的学生们上书请求允许女子参加地方官学的万言书……”
林念桑将信一封封铺开,铺满了整个书案。昏黄的烛光下,那些泛黄的信纸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封都在无声地诉说一个关于不公与挣扎的故事。
“这些信,我收藏了三十五年。”林念桑轻声道,“每当我在官场中感到疲惫,想要妥协时,就会打开这个匣子。读一读这些信,看看这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只是按下的手印——然后我就会想起那些脸:老农皴裂的双手,寡妇哭肿的双眼,工匠长满老茧的掌心,女学生们渴望而忐忑的神情……”
他抬起头,直视儿子的眼睛:“明德,你问我为何要在暮年接下相位。那我问你:若我不接,谁来接?张太傅?他背后是江南织造世家,新政第一条‘改革商税’就会被他架空。李尚书?他族中田产遍布北方七省,‘清丈田亩’一到他手便会成为一纸空文。赵大将军?他一心开疆拓土,民生疾苦在他眼中不过是琐碎小事。”
林念桑的手指划过案上的《新政十疏》:“这十疏,我酝酿了十年。从税制到律法,从科举到田亩,每一条都直指当今积弊。可要推行它们,需要的不只是皇帝的信任,更需要一个站在权力中枢、有足够威望与决断力的人去推动,去博弈,去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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