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苔痕绿。(1/2)
苔痕书院教化育人启示。(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晨光如细密的金粉,洒在林家旧宅的青瓦白墙上。如今的宅院已不闻珠钗环佩的脆响,不见锦衣玉仆的穿梭,取而代之的是琅琅书声自庭院深处漾开,一波接一波,惊起了檐下筑巢的新燕。
林清轩拄着拐杖,立在月洞门前,已有半晌。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片苔藓上——浓得化不开的翠色,层层叠叠,像是把几百个春天的魂魄都收拢在此处了。苔痕自墙根蜿蜒而上,爬过剥落的灰泥,漫过残缺的砖缝,在阴湿的角落里织出一张沉静而固执的绿网。这苔,他少年时便见过,那时只觉得是墙老了生的霉斑;中年遭难时再看,像是旧宅流出的泪痕;而今暮年归来,却看出别样的意味来。
“山长,晨露重,当心受寒。”年轻的助教捧着书卷经过,轻声提醒。
林清轩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移开:“你看这苔,今年生得特别青翠。”
助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道:“许是去冬雪厚,今春雨润罢。”
“是啊,雨润……”林清轩喃喃,手中的拐杖轻点青石板。石板缝隙里也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模样,竟有些像极了许多年前,阿桑裙裾上绣的碎叶纹。
记忆如潮水漫过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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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晨。那时的林府,还是京中数得上的门第。父亲林阁老尚在朝中,虽非首辅,却也是清流砥柱。这宅子每日车马不绝,来访的官员、求学的士子、论道的文人,将门前石阶都磨得光滑如镜。林清轩那时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时节,在府中设了小诗社,邀约京中才俊品茗赋诗。少年人的笑语能掀翻屋顶,哪里会注意到墙角默默生长的苔藓?
转折是在那个秋日到来的。
林清轩至今记得父亲下朝归来的神情——官帽未摘,朝服未换,独自在书房坐到掌灯时分。母亲让侍女去请三次用膳,只听得书房里传来一声长叹,沉得仿佛能把人的心都坠下去。次日,父亲便称病不朝。又过半月,圣旨下,林阁老“年事已高,准予致仕”。轻飘飘的八个字,剥去了林家三代经营的全部根基。
门庭若市骤然变成门可罗雀。往日殷勤的故交远远看见林家的马车便绕道而行,诗社的少年们再不曾递过帖子,连府中的仆从也悄悄托人另谋出路。不过半年光景,偌大的宅院便空了大半。母亲忧思成疾,一病不起,熬到开春便撒手人寰。父亲在母亲坟前枯坐一日,回来后便将自己关进佛堂,再不过问世事。
那年春雨特别缠绵,墙角苔藓疯长,绿得发黑,像是要把整面墙都吞没。十九岁的林清轩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第一次真切地看见那些苔痕。它们悄无声息地占据每一个角落,不管这宅子曾经多么辉煌,不管住在这里的人曾经多么显赫。荣华如朝露,权势似流云,只有这些最卑微的生命,在无人问津处,一年复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少爷,该用饭了。”老仆林忠端来简单的粥菜,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悲悯。
林清轩摇头:“撤了吧。”他走到墙边,伸手触摸那湿冷的绿意,“忠叔,你说这苔,是不是在笑话我们?”
林忠老泪纵横:“少爷切莫如此想……”
“我不是妄自菲薄。”年轻的林清轩眼中却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了悟,“我是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世间,最长久的力量,不在庙堂之高,不在金银之厚,而在这些不起眼的、被踩在脚下的生命里。”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感悟将支撑他走过往后数十年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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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山长!”
童稚的呼唤将林清轩从回忆中拽回。几个总角小儿捧着书册跑来,为首的正是书院里最活泼的学子,名叫陈禾,农家出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慢些跑,仔细摔着。”林清轩眉眼柔和下来。
“山长,昨日您讲的‘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们不懂。”陈禾喘着气,小脸通红,“苔花那么小,连样子都看不清,怎么和牡丹比呢?牡丹可是富贵花呀!”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眼中满是困惑。
林清轩笑了,示意他们在石阶上坐下。晨光正好,将每个人的轮廓镀上淡金。
“你们看这墙角的苔。”他指向那片浓翠,“它要开花时,不过米粒大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牡丹开在御花园,万人追捧;苔花开在无人处,自开自落。可你们说,它为什么要开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
“因为它是一朵花。”说话的是个瘦小的女孩,名叫芸娘,声音细细的,“是花,就要开。”
林清轩拊掌:“说得好!芸娘,你再说说,它开给谁看?”
芸娘想了想:“开给自己看……开给天地看。”
“正是如此。”林清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牡丹之贵,贵在人力栽培、世人追捧;苔花之贵,贵在它无需谁人认可,依然完成一朵花的本分。这墙角年年绿,苔岁岁开,不因林家显赫而多生一片,不因林家败落而少长一分。它只是依着天地时节,做它该做的事——这便是尊严。”
陈禾似懂非懂:“就像我爹种地,不管年景好坏,都要下田?”
“极是。”林清轩点头,“富贵如浮云,时运似流水,唯有本分与坚持,是风吹不散、雨打不去的。你们今日在此读书,未必各个都能中举登科,但识了字、明理、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人,便是完成了‘人’的本分。这份完成,不比任何功名轻贱。”
孩子们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不知何时,阿桑悄然来到月洞门下。她手中端着药盏,见林清轩正与孩子们说话,便静静立在一旁。岁月在她的鬓边染了霜,眼角刻了纹,可那双眼依然清亮——那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坚韧。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看他用枯瘦的手指点着墙上的苔痕,声音平和如溪水潺潺,将那些血与火淬炼出的道理,化作春风细雨,滋润着幼小的心田。
恍惚间,她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们在田庄重逢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般,对着田垄间的佃户子女,耐心讲解着节气农事。不同的是,那时的他眼中还有未散的阴郁,而今,只剩下一片澄明。
“师母!”孩子们发现了阿桑,纷纷起身行礼。
阿桑笑着走过来,将药盏递给林清轩:“该用药了。”又对孩子们道,“山长今日话多了些,你们且去温书,让他歇歇。”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书声复又从讲堂传来,与鸟鸣交织,在这古老的庭院里回荡。
林清轩饮尽汤药,苦得皱了皱眉。阿桑及时递上一颗蜜饯,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你又与他们讲苔花了。”阿桑扶他在石凳上坐下。
“触景生情。”林清轩望着墙角,“阿桑,你还记得我们刚回这宅子时的情形么?”
怎么不记得。
那是五年前,新帝登基,朝局渐稳。当年构陷林家的权臣已倒台,许多旧案得以重审。有故交辗转递来消息,说朝廷有意为林家平反,这宅子或可归还。林清轩沉默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对阿桑说:“我们回去看看。”
不是“回去住”,只是“回去看看”。
宅子已荒废多年,朱门漆皮剥落,铜环锈迹斑斑。推门而入,满目萧然:庭院杂草过人,梁柱蛛网密布,昔日的雕花窗棂残破不堪,雨水在青石地上蚀出深深浅浅的坑洼。正堂那块御赐的“清正廉明”匾额歪斜地挂着,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头。
阿桑记得,林清轩在匾额前站了很久,久到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叹息,只是静静地看。最后,他伸手拂去匾额上的积尘,轻声道:“父亲一生所求,不过是这四字。可这四字,太重了……”
那天傍晚,他们清理出一间偏房暂住。林清轩打水时,在墙角发现了那片苔藓——历经数十年风雨、人事变迁,它依然在那里,绿得沉静,绿得倔强。他蹲下身看了许久,忽然说:“阿桑,我们把这宅子改成书院吧。”
“书院?”
“对,书院。”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起来,“不教八股时文,不授钻营之道,只教孩子们识字明理、知农事、通技艺。让这宅子,真正为‘明’而生。”
阿桑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这宅子承载了太多沉浮荣辱,若再作为私宅,每一砖每一瓦都会提醒着过往的伤痛。唯有赋予它新的意义,让鲜活的生命充盈其间,才能真正化解那些沉重的记忆。
于是,林家旧宅成了“苔痕书院”。名字是林清轩起的,他说:“苔痕虽微,生生不息。愿从此间走出去的学子,都能如这苔藓,无论在何等境遇中,都能守住本心,默默生长。”
消息传出,四里八乡的百姓都将孩子送来。他们未必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里的山长不收束修,只要孩子肯学,贫富皆收。更重要的是,他们隐隐觉得,这位曾经显赫如今朴素的老人,教给孩子的不仅仅是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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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山长!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回忆。一个少年气喘吁吁跑来,是书院里年纪稍长的学子赵成。
“莫慌,慢慢说。”林清轩起身。
赵成缓了口气:“县衙来了差役,说……说咱们书院是私设学塾,未得官府许可,要查封!”
阿桑脸色一变,扶住林清轩的手臂。
林清轩却异常平静:“差役现在何处?”
“在、在前院……”
前院里,三个衙役模样的汉子正叉腰而立,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正打量着院中的陈设,眼中露出不屑之色。十几个学子聚在廊下,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却不敢上前。
“哪位是管事?”班头扬声道。
“老朽便是。”林清轩缓步而来,虽拄着拐杖,背脊却挺得笔直,“不知差爷有何见教?”
班头斜眼打量他:“老头,你这书院可有官府批文?”
“并无。”
“既无批文,便是私塾。按律,私设学塾、聚众讲学,轻则罚款,重则查封!”班头提高嗓门,“尔等速速散去,这院子今日起便封了!”
学子们哗然。陈禾气得小脸通红,冲出来道:“凭什么封我们书院!我们又没做坏事!”
“嘿,小崽子还敢顶嘴?”班头扬手欲打。
“差爷。”林清轩侧身护住陈禾,声音依然平和,“敢问差爷,查封书院,是县尊大人的意思,还是……”
“自然是县尊之命!”班头有些不耐烦,“老头,我看你年纪大了,不与你计较。速速让这些人散了,我们贴了封条便走,大家省事。”
林清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差爷可知这宅子的来历?”
“管你什么来历!便是王侯将相的宅子,违了律法照样要封!”
“差爷说得是。”林清轩竟笑了笑,“不过老朽想请差爷稍候片刻,容我取一件东西。取来之后,差爷若仍要封,老朽绝无二话。”
班头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一件旧物,就在后院,不远。”
班头与同伴交换了眼色,挥挥手:“快去快回!”
林清轩转身,阿桑立刻跟上,低声道:“你要取什么?莫非是……”她忽然明白了,“那件东西?”
“嗯。”林清轩点头,“是该让它见见光了。”
二人回到后院厢房。林清轩从床底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层层油布包裹中,露出一块乌木牌匾。他小心拂去灰尘,四个鎏金大字在昏暗中依然有光——“清正廉明”。
这是林家唯一留下的御赐之物。当年抄家时,衙役嫌它笨重不值钱,弃在废墟中。林清轩与阿桑回京后,在杂物堆里发现了它,悄悄运回田庄,一藏就是几十年。
阿桑眼中含泪:“你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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