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众生医。(2/2)
阿桑慢慢喝着粥,忽然笑了:“我想起生念桑的时候。”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们在京城,林清轩刚升任户部侍郎,府中仆从如云。她生产时,请的是最有名的稳婆,候着的是最好的大夫,林清轩却依然在产房外焦急踱步,一夜未眠。
后来他们离京,一路南下,在山村落脚。那时她已年近四十,却意外怀了第二胎。生产时正值寒冬,村里唯一的稳婆去邻村帮忙未归,是林清轩咬着牙,照着医书上的图示为她接生。
那孩子没保住,出生不到一个时辰就去了。阿桑大出血,几乎跟着孩子一起走。是林清轩冒雪上山采药,在山中迷路一天一夜,回来时手脚都是冻疮,却紧紧攥着能救命的草药。
从那以后,阿桑再不能生育。林清轩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对她更加珍重。而阿桑则开始系统学习医术,尤其是妇产儿科——她不愿再看到任何妇人经历她那样的痛苦。
“若那个孩子活下来,现在也该有四十岁了。”阿桑轻声说。
林清轩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念桑,足够了。而且……”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些年来,你救下的产妇与婴孩,何尝不是我们的孩子?”
阿桑眼眶微热。是啊,这四十余年,她亲手接生的孩子不下百个,救治的妇人更是不计其数。那些孩子有的叫她“阿婆”,有的叫她“奶奶”,有的甚至认她做干亲。逢年过节,院里总是堆满乡亲们送来的心意——一把新米,一篮鸡蛋,几尺粗布,或者只是一句朴素的感谢。
这种被需要、被尊敬的感觉,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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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桑如约去看了铁柱媳妇。产妇情况稳定,孩子虽然瘦弱但很健康。她又去李家为那位风湿老人施针,回来时已是午后。
院门外又等着几个人,其中竟有两位陌生面孔——是一对中年夫妇,衣着虽朴素但整洁,看样子不像本地人。
“老夫人,”为首的男子恭敬行礼,“我们是三十里外刘家村的,听说您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阿桑请他们进院。原来这男子的老父亲患了怪病,全身浮肿,小便不通,当地郎中都束手无策。他们辗转打听,才寻到这里。
仔细询问病情后,阿桑沉思良久:“此症我亦未曾见过,不敢妄断。这样吧,若你们不嫌路途遥远,可将老人带来,我亲自诊视。”
男子面露难色:“家父病重,实在经不起颠簸……”
阿桑想了想:“那我随你们走一趟。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出发可好?”
夫妇俩千恩万谢地去了,约定明早来接。
晚上,阿桑整理远行要带的药材。林清轩在一旁帮她打包干粮和水。
“这一去恐怕要两三日,”他有些担心,“你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奔波。”
“医者父母心,既答应了,岂能反悔。”阿桑将几种可能用到的药材单独包好,“况且,这种疑难杂症难得一见,我也想看看究竟。”
林清轩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细细嘱咐路上小心。夜里,他为阿桑检查药箱,悄悄往底层塞了一小袋碎银——万一路上需要,总不能让她为难。
第二天天未亮,那对夫妇就赶着驴车来了。阿桑带上药箱和简单行李,上了车。林清轩送她到村口,直到驴车消失在晨雾中,还久久伫立。
三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阿桑年纪大,经不起颠簸,中途休息了好几次。到达刘家村时,已是夕阳西下。
病人是一位七十余岁的老者,全身浮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呼吸艰难。阿桑仔细诊脉观色,又询问了发病经过和饮食习惯,心中渐渐有了方向。
“老人家平日可是喜食咸物?”她问。
家属点头:“是,尤其爱吃腌菜、酱料。”
阿桑又问了些细节,终于断定这是严重的脾肾阳虚导致的水肿。她开了温阳利水的方子,又以金针施治,疏导经络。
治疗持续到深夜。当第一剂药喂下,老人排出积尿后,浮肿竟肉眼可见地消了一些。家属惊喜交加,对阿桑更是奉若神明。
阿桑在刘家村住了三日,每日为老人调整方剂,配合针灸。到第三日,老人已能坐起,说话也有力气了。临行前,老人的儿子奉上一个布包,里面是五两银子。
“老夫人救命之恩,这点诊金请您务必收下。”
阿桑却只取了一两:“药材成本约莫这些,其余你们留着给老人调养身体。记住,此后饮食务必清淡,按时服药,三个月内应当能大好。”
回程的路上,赶车的刘家儿子感慨万千:“老夫人,您这样的医者,我平生仅见。城里的郎中,稍有名气的,出诊费就要十两起,还不算药钱。您却……”
阿桑望着车外缓缓后退的山野,微笑道:“我年少时随夫君离京,一路南下,身无分文,是沿途百姓一碗粥、一口水接济我们。如今我所知所学,亦多得自乡邻传授。医术不是用来敛财的,是用来救人的。”
她顿了顿,又道:“这世间,有人以金银积累家财,有人以权势显赫门庭。但我以为,真正的‘德望’,不在朱门高墙之内,而在寻常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中。一颗仁心,一双妙手,能救一人是一人,能帮一家是一家。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便是我能为这世间留下的东西了。”
刘家儿子闻言,肃然起敬。
回到家中已是第四日黄昏。阿桑风尘仆仆,却顾不上休息,先将在刘家村遇到的病例详细记录下来。林清轩为她打来热水,静静坐在一旁,听她讲述这几日的经历。
“那老人的病其实并不复杂,只是当地郎中不敢用重剂,延误了病情。”阿桑边写边说,“我用的附子、肉桂,他们怕担责任,宁可让病人拖着。”
林清轩叹道:“世人行事,多先计利害,后论是非。如你这般只问对错、不计得失的,太少了。”
阿桑放下笔,看向窗外暮色中归巢的鸟儿:“我也曾计较过。在京城时,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连累你和念桑。但离开那里后,我渐渐明白——人活一世,若始终活在恐惧与算计中,便白活了。”
她转身握住林清轩的手:“清轩,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最感激的不是你带我离开京城,而是你给了我一片能安心做自己的天地。在这里,我只是阿桑,一个懂些医术的普通妇人。我可以因为想救人而去救人,不必考虑这会不会得罪谁,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林清轩眼眶发热。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朱门深院里沉默寡言的女子,如今却能在乡野间从容行走,被无数人真心敬爱。这变化,何尝不是一种重生?
“是你自己走出了那片天地。”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为你开了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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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春去夏来,秋收冬藏,转眼又是三年。
阿桑七十六岁这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地区。许多老人孩子染了风寒,阿桑从早忙到晚,药房的存货几乎见底。
这日清晨,她照例早起准备上山采药,却感到一阵头晕,险些摔倒。林清轩扶住她,眉头紧锁:“今日歇歇吧,你已连续忙碌月余,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阿桑摇头:“不行,村里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用药。我去去就回,采些麻黄、桂枝就够。”
她执意上山,林清轩只好陪着她。山路积雪未化,格外难行。阿桑毕竟年事已高,走到半山腰时,气息已急促不匀。但她还是坚持采够了药材,才慢慢下山。
回到家中,她一刻不停开始配药。林清轩帮着她碾药、分装,看着妻子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隐隐的不安。
午后,阿桑照常出诊。第一家是村西的赵老汉,八十高龄,染了风寒后转为肺疾,情况危急。阿桑为他施针用药,忙活了近两个时辰,老人终于转危为安。
从赵家出来时,天色已暗。阿桑感到格外疲惫,脚步虚浮。她扶着墙壁缓了缓,继续走向下一家。
就这样,她又看了三家病人。到最后一家时,她正在为一位咳喘的孩童把脉,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老夫人!”
“快叫人!”
一片混乱中,阿桑隐约听见人们的惊呼,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她想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今日还有两家病人没看,药也没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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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天色大亮,不知是何时辰。她想坐起,却浑身无力。
“别动。”林清轩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端着药碗,眼中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我怎么了?”阿桑声音沙哑。
“劳累过度,晕倒了。”林清轩喂她喝药,“昨天你昏迷后,是乡亲们轮流把你抬回来的。李大夫来看过,说你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阿桑喝下药,缓了缓神:“那些病人……”
“都安排好了。”林清轩按住她要起身的动作,“你昏睡这一天一夜,全村人都来看过。赵老汉的儿子主动去采药,张婶的女儿帮着配药,铁柱夫妇负责送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阿桑愣住了。她行医数十载,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么多人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阿桑被迫卧床休养。而小院里,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每天清晨,院门口都会放满东西:一篮鸡蛋,一把新鲜的蔬菜,几条活鱼,甚至还有一只母鸡。不留姓名,送了就走。
村里的妇人们轮流来帮忙熬药、做饭、打扫。年轻人们主动承担了采药的任务,把后山能用的草药都采了回来,晒满整个院子。
更让阿桑感动的是,那些她曾经救治过的病人或家属,听说她病了,从十里八乡赶来看望。有位她二十年前接生的孩子,如今已成家立业,特意从镇上请了最好的大夫来为她诊脉;有位她治好了眼疾的老婆婆,每天让孙女送来一碗自己熬的鸡汤;甚至那位刘家村的老人,让儿子赶着车,跋涉三十里送来一筐滋补的药材。
“老夫人,您就安心养病。”铁柱的妻子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说,“您照顾了我们一辈子,现在该我们照顾您了。”
阿桑靠在床头,看着院中忙碌的人们,眼眶湿润。她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孟子》:“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从前她只当是圣贤道理,如今才真切懂得其中深意。
林清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看,这就是你积下的德。”
半个月后,阿桑能下床走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林清轩扶着她,在院中设了一张大桌,摆上茶水点心,邀请所有来帮忙的乡邻坐坐。
那天下午,小院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汉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粗茶,说着家常。阳光暖暖地照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和人情味。
阿桑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亮。她向众人深深一礼:“这些日子,多谢各位照顾。老身无以为报,唯有继续尽我所能,为乡亲们略尽绵力。”
众人慌忙还礼。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村里最年长的陈公——颤巍巍地说:“老夫人,该说感谢的是我们。这三十多年来,您救治的人不下千人,救下的性命何止百条。您分文不取,仁心仁术,是我们全村的福分啊!”
“是啊,”一位中年妇人接口道,“我娘常说,若不是老夫人当年救了她,就没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我儿子出疹子那次,也是老夫人日夜守着……”
“还有我爹的风湿……”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述着阿桑这些年的善行。那些阿桑自己都记不清的小事,却被他们珍藏在记忆里,代代相传。
阿桑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她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人活一世能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帛,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人们在提起你时,眼中那份真心的敬爱与感激。
夕阳西下时,人们渐渐散去。阿桑和林清轩站在院门口,目送最后一个乡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清轩,”阿桑轻声说,“我这一生,值了。”
林清轩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他们相携回到院中。药香依旧,炊烟又起。平凡的日子还将继续,春种秋收,采药行医,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阿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京城户部衙门里,她的儿子林念桑正在翻阅一封从家乡来的长信。信是林清轩写的,详细讲述了阿桑病倒后乡亲们自发照顾的情形。
林念桑读着读着,眼眶渐渐湿润。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不解父母为何放弃京城的荣华,偏要隐居乡野。如今他已官至户部侍郎,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名利争夺,才终于懂得父母的选择是多么智慧。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有他年迈的父母,有一方纯净的山水,有一种他身在庙堂却永远向往的生活。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喃喃自语,心中已有了决定——待手头公务了结,他便上书请辞,回乡侍奉双亲,将母亲仁心仁术的精神传承下去。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南方小村静谧安详。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无数如阿桑这般默默行善的人,正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滴温暖着这个世间。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载入史册,但他们的善行,却如星辰般照亮黑夜,如春雨般滋润大地,在时光的长河中,汇成一种比权势更持久、比财富更珍贵的力量——那便是人心的温度,是德行的光辉,是一个民族真正赖以延续的脊梁。
这正是:
朱门浮沉终成空,仁心济世德望隆。
莫道乡野无锦绣,善行深处见苍穹。
世事沧桑多变幻,唯有仁爱永不穷。
劝君多行慈悲事,积善之家庆无穷。
(本故事核心警示寓意:真正的富贵不在门第高低、财富多寡,而在德行厚薄、仁心有无。阿桑从朱门到乡野,从贵妇到医者,用一生诠释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古训。她的仁心善行虽不起眼,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滋养一方水土,赢得百姓真心爱戴。这警示世人:追名逐利终是空,行善积德方为真;权势会消散,财富会更迭,唯有植根于民心的德行,方能跨越时空,成为家族乃至民族最宝贵的传承。奉劝天下人,多行善事,广积阴德,方是立身之本、传家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