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四时歌。(2/2)
“想从前吃蟹,要配姜醋、紫苏,还要以菊花水净手。”林清轩接过壶,仰头喝了一大口,“如今觉得,那些繁文缛节,反倒把蟹本身的鲜味盖去了。”
阿桑笑了:“就像你们朱门的日子,层层叠叠的规矩体面,把做人的本味也盖去了。”
这话说得透彻。林清轩望着远处连绵的稻田,金黄的穗子在秋风里起伏如浪。他想起父亲晚年常念叨的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父亲是读书读迂了——林家施粥舍药,年年不落,怎能算“臭”?如今他才明白,那“臭”不是气味,是朱门内外那堵无形的高墙,是墙内人醉生梦死时,对墙外苦难的漠然与麻木。
“阿桑,”他忽然说,“若我当年未遭变故,如今会是什么样?”
阿桑沉默片刻,慢慢卷着手中的饼:“大概还是林大人,官运亨通,妻妾成群,子孙绕膝。每日上朝、议事、应酬,回到深宅大院,听一屋子人喊你‘老爷’。”
“然后呢?”
“然后在某个深夜醒来,望着雕花床顶,忽然觉得这一生,像戏台上一出热闹的戏——锣鼓喧天,满堂喝彩,可卸了妆,镜子里那张脸,自己都不认得。”
林清轩心头一震。这些年来,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如果林家未倒,如果他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林清轩。可每一次设想,最终都停在某个空虚的节点上。是的,他会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权势、财富、名声。可然后呢?然后是在官场倾轧中如履薄冰,是在家族利益中斡旋算计,是在无数张笑脸中辨认真心假意,是在锦衣玉食里品出无尽的乏味。
就像父亲。那个曾官至二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林老爷,晚年却终日枯坐书房,对着满架诗书发呆。有次林清轩听见他对老仆喃喃:“我这辈子,究竟活出个什么?”
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父亲一生都在演“林大人”这个角色,演得太久,太投入,以至于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到最后,名利成了枷锁,身份成了牢笼,那朱门深院,反倒成了困住灵魂的华丽坟墓。
“幸好,”林清轩握住阿桑的手,那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有力,“幸好我当年跌了一跤,跌出那堵高墙,跌进这实实在在的泥土里。”
阿桑反握他的手,掌心贴掌心,茧子磨着茧子。这是他们之间最常做的动作,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下午继续收割时,林清轩觉得手中的镰刀格外轻快。金黄的稻浪在他面前倒下,露出黝黑的土地。那土地沉默着,承载着春的希望、夏的汗水、秋的收获,也承载着他半生的跌宕与皈依。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割完最后一垄。林清轩直起酸痛的腰,望着堆成小山的稻捆,心头涌起一种朴实的成就感——这成就感,比当年金榜题名时更踏实,比在官场升迁时更真切。因为这是他与土地的直接对话,是他用双手从自然中换取的馈赠,不假他人,不涉权谋,干净得像秋日高远的天空。
阿桑递过汗巾,他接过擦脸时,忽然看见她鬓角沾着一根稻芒。他伸手轻轻拂去,动作自然而温柔。阿桑抬眼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依然清亮,像山涧里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
“累了?”她问。
“累,但欢喜。”林清轩说,“这欢喜,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就像他们的爱情——不是话本里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狂热,而是在四季轮回里慢慢生长、沉淀下来的相知相守。它不喧嚣,不炫目,却像这脚下的土地,深厚、踏实,能托住生命所有的重量。
回程时,他们一人扛一捆稻子。沉甸甸的稻穗在肩上晃动,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林清轩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阿桑,山道两旁,晚开的野菊星星点点,在暮色里泛着朦胧的光。
他想,这就是幸福了吧——简单、具体、触手可及。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时有序,天道酬勤。那些朱门里求神拜佛、炼丹问道追寻的“长生”“极乐”,或许从来不在云端,而在这沾满泥土的双手里,在这并肩而归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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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时,山村彻底静了下来。
那雪是半夜开始下的,簌簌的落雪声像天地间最轻柔的呼吸。林清轩醒来时,窗纸已泛着莹白的光。他轻轻起身,怕惊动身侧熟睡的阿桑——她近年畏寒,冬日总要他暖着才睡得好。
推开堂屋的门,冷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院中已积了寸许厚的雪,洁白平整,像铺了层上好的宣纸。那棵老梅树的枝桠托着雪,黑褐与纯白对比分明,有种沉静的诗意。
林清轩披了旧棉袍,拿了扫帚慢慢扫雪。沙沙的扫雪声在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每扫一下,就露出一小片湿润的青石板。这让他想起幼时在林府,冬日第一场雪后,仆人们要赶在天亮前将主要路径的雪扫净,免得主子们滑倒。那时他趴在暖阁的窗边看,觉得那些躬身扫雪的下人像忙碌的蚂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蚂蚁”中的一员。
可如今他觉得,扫雪是件极好的事。看着混沌的雪地在自己手下渐渐露出清晰的路径,有种实实在在的创造感。这比在官场那些虚虚实实的周旋、在家族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要干净得多,也踏实得多。
扫到院门时,他停下来,拄着扫帚望向远山。群山素裹,天地一白,那些夏日的蓊郁、秋日的绚烂,此刻都归于最纯粹的黑白二色。像极了人生——少年时五彩斑斓,以为世界尽在掌握;中年时跌宕起伏,尝遍酸甜苦辣;到了暮年,千帆过尽,反倒洗去浮华,剩下最本真的底色。
这底色是什么?林清轩想,或许就是这院中的雪、灶里的火、身边那个人,以及一颗终于平静下来的心。
“这么冷,出来也不多穿件。”阿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件厚棉袄出来,不由分说披在他肩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烤红薯。
红薯烫手,香甜的热气从裂开的皮里冒出来。林清轩掰了一半给她,两人就站在院门边,看着雪,吃着红薯,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融。
“还记得那年冬天吗?”阿桑忽然说,“你高热不退,我冒雪去镇上抓药,回来时摔了一跤,药撒了半包。”
林清轩当然记得。那是他落脚山村的第一个冬天,水土不服加上积郁成疾,差点没熬过去。阿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昏昏沉沉中,总感觉有双冰凉的手在替他换额上的湿巾。后来他醒了,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捣药的石杵。
“那时我想,”他轻声说,“若我就这么死了,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会为我掉几滴眼泪。”
阿桑瞪他:“胡说什么。”可眼圈却微微红了。
林清轩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沫。那个冬天,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不仅是身体从鬼门关爬回来,更是灵魂从那场名为“林清轩”的大梦里彻底醒来。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希望、谁的棋子,他只是个需要一碗药、需要一点暖、需要一个陪伴的普通人。
而这“普通”,于他而言,是劫后余生的馈赠。
午后雪停了。林清轩在堂屋生起炭盆,阿桑将秋天晒干的草药拿出来整理。那些草药摊在竹匾里,散发出混合的苦香——柴胡的清冽、甘草的甘醇、艾草的辛烈,还有金银花的微甜。这气味林清轩闻了三十年,已成了“家”的味道的一部分。
他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翻看那本《浮沉录》。这是他用旧账本的反面写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秀逸,渐渐变成如今的朴拙随意。里头记的不是什么惊世秘闻,只是一个从朱门跌进泥土的人,半生的所见所思。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写的:
“今日扫雪,忽悟一事:朱门之中,人人求‘净’——净室、净衣、净食、净言,以为如此可远污浊。然此‘净’是隔绝之净,如琉璃罩中之花,美则美矣,无生气。今在乡野,雪混泥,衣沾尘,食粗粝,言直白,反觉此身此心,前所未有之‘清净’。盖真净者,非隔绝污浊,而是在污浊中不染其心也。”
阿桑探头来看:“写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清轩将本子递过去。阿桑识字不多,但这些年他慢慢教,她已能读懂大半。她细细看罢,抬眼看他,眼底有温柔的光:“这话说得好。就像咱们这屋子,土墙泥地,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可住着踏实,睡得香甜。从前我进过镇上周大户家的宅子,那叫一个雕梁画栋、一尘不染,可我总觉得冷飕飕的,像进了庙里的菩萨殿——好看,但不是人住的地方。”
林清轩笑了。阿桑的话总是这样,朴拙却直指核心。是啊,人住的地方,就该有人间烟火气——有柴火的哔剥声,有饭菜的香气,有偶尔的杂乱,有生活实实在在的痕迹。那些过于“洁净”的所在,往往也最冰冷,最缺乏生机。
就像当年的林府。每间屋子都纤尘不染,仆人走路要踮脚,说话要低声,连咳嗽都要捂紧了嘴。可在那片死寂的“洁净”里,阴谋在暗处滋生,欲望在心底疯长,人人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演着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阿桑,”他忽然问,“若当年我未被抄家,仍是林府大少爷,你可愿跟我?”
阿桑正在分拣柴胡的手停了停。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愿。”
“为何?”
“因为那样的林清轩,不会正眼瞧我这样一个山野村姑。”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就算瞧见了,大概也只是纳进府当个丫鬟,或者收房做妾。我会活在那座华丽的笼子里,每天学着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讨好你和你的正室夫人。那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林清轩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当年的他,眼高于顶,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就连纳妾也要挑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阿桑这样的,确实入不了他的眼——不,是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野。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永无交集的可能。
是那场变故,将他从云端打落凡尘,跌进她所在的世界。是那些磨难,剥去了他身上层层叠叠的身份与伪装,露出最本真的内核。然后他们才看见彼此,不是隔着朱门与柴门的鸿沟,而是两个同样在苦难中挣扎、却又努力活出人样的灵魂。
“所以,”阿桑继续说,手里又开始分拣草药,“有时候我想,你那场祸事,对你、对我,或许是件幸事。它让你成了‘人’,而不是‘林大少爷’;它也让我能平等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跪在你脚下。”
炭盆里爆出一颗火星,噼啪一声轻响。林清轩望着跳动的火焰,心头涌起一阵深沉的感激——感激命运那记看似残酷的重击,感激这场将他前半生彻底打碎的变故。没有那场破碎,就没有后来的重建;没有那场失去,就没有如今的获得。
“阿桑,”他轻声说,“这辈子,我最不后悔的,就是跌进你的世界里。”
阿桑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瓣舒展。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挑好的一把柴胡递给他:“喏,最肥的这几根,留着给你冬天泡茶喝,疏肝理气。”
林清轩接过,那柴胡根干燥坚实,带着土地深处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粗陋的草药,比当年父亲重金求来的长生丹药更珍贵——丹药求的是虚幻的永恒,而这草药,治的是实实在在的身,安的是真真切切的心。
夜幕降临时,雪又下了起来。这次是细细的雪沫,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斜斜飘落,像时光的碎屑。林清轩关好院门,插上门栓。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一次,都觉出一种安宁的仪式感——将寒冷关在门外,将温暖护在门内。
堂屋里,炭火正红,阿桑在灶边热粥。粥是中午剩的,加了红薯块,咕嘟咕嘟冒着香甜的热气。林清轩坐在桌边等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从未给阿桑弹过琴瑟——事实上,他那些风雅的技艺,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早已生疏。可此刻,听着灶火的哔剥声、粥沸的咕嘟声、窗外落雪的簌簌声,他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好的音乐,是生活最本真的韵律。
阿桑端粥过来,两人相对而坐。热粥暖胃,简单的饭食吃出了盛宴的满足。饭后,林清轩拿出那本《浮沉录》,就着烛火,开始写今日的感悟:
“冬夜围炉,雪落无声。阿桑在侧补衣,针线起落间,三十年岁月从指缝流过。忽忆少年时,冬日宴饮,席间有文人咏雪:‘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彼时觉得风雅绝伦,如今却觉,都不及眼前真实之雪——此雪可润麦苗,可兆丰年,可让我与身边人共守一室之暖。方知所有华丽辞藻,在真实生活面前,皆苍白无力。人生至境,不在咏雪,而在踏雪;不在观景,而在生活。”
写罢,他搁下笔。阿桑凑过来看,虽不全懂,却指着“踏雪”二字说:“这个好。雪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看的。”
林清轩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有力、真实。就像他们这三十年——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却有晨昏相伴的踏实;没有海誓山盟的激烈,却有细水长流的深情。
窗外,雪还在下,将山村裹进一片纯净的洁白里。林清轩想,明天一早,又要扫雪了。扫出一条从家门通向柴垛、通向鸡舍、通向田埂的路。然后春天会来,又要耕田、播种、盼雨。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围炉。一年又一年,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这就是生活——平凡、重复,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智慧与幸福。它不问你从何处来,曾是何人,只问你是否愿意弯下腰,亲手耕种自己的日子;是否愿意在风雨中,握紧身边那双手;是否愿意在千帆过尽后,安于这一室灯火、一碗热粥、一场落雪。
烛火跳跃中,林清轩望向阿桑。她正低头咬断线头,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如岁月本身。他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跌宕沉浮,所有的失去获得,都是为了将他带到这里——带到这个冬夜,这间陋室,这个人身边。
而这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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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寓意
《四时歌》一章,通过林清轩与阿桑在四季轮回中的日常生活,揭示了一个跨越时代的深刻警示:
真正的幸福与价值,从来不在高墙朱门之内,不在权力与财富堆砌的虚幻楼阁中。那些看似稳固的繁华,往往建立在流沙之上,一阵风雨便能摧垮。而当一个人剥离了所有外在的身份、地位与伪装,以最本真的面目踏足土地,亲手劳作,与平凡生活肌肤相亲时,他才能找到生命的根系,获得内心永恒的安宁。
故事警示世人:追逐虚无的名利而忽视生活的本质,犹如在云端筑巢,终有跌落之日;贪恋浮华的表象而遗忘为人的根本,终将迷失自我,空虚终老。唯有脚踩大地,尊重四时规律,在耕耘与收获中体会生命的真实滋味,在平淡相守中修炼内心的丰盈,方能抵御命运的无常,收获一场无愧于心的、扎实的人生。
浮华如梦,泥土永恒。这是林清轩用半生浮沉书写的答案,也是穿越古今、叩问每个灵魂的警世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