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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家常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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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

轿子再次穿行在京都的街巷中。雪夜寂静,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轿子的吱呀声。林念桑坐在轿中,手中握着阿桑那封厚厚的家书,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赵府灯火通明。

赵寅在花厅接待他,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精致的宫样酥。寒暄过后,赵寅切入正题:“林大人,盐税一案牵扯甚广。陛下虽震怒,但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赵大人的意思是?”

“江南盐道,盘根错节。若真彻查到底,恐动摇国本。”赵寅压低声音,“况且,有些人,动不得。”

林念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赵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林大人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今日朝上,王某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都察院那边,可是摩拳擦掌要办个大案。可若真让他们办成了,你我这等经办之人,日后在朝中该如何自处?”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官官相护,利益勾连,查案是假,分赃是真。若他林念桑识相,就该顺着赵寅的意思,将案子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该保的人保下,该分的利益分匀。

“下官明白了。”林念桑放下茶盏,站起身,“容下官回去细想。”

赵寅也起身,拍拍他的肩:“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大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切莫因一时意气,断送了大好前途。”

回府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轿帘缝隙里透进的寒风,刺骨冰凉。林念桑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两个画面:一边是赵寅意味深长的笑脸,一边是阿桑信中所写的田庄雪夜、暖炕热饭。

他想起了父亲林清轩。

那个一生清廉、最终却蒙冤而死的男人。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念桑,为父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君民,唯独愧对你和你母亲……官场这潭水,太深太浊。你若要走这条路,切记——宁可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那时他还不懂,如今却懂了。

“大人,到了。”轿子停下。

林念桑没有立刻下轿。他坐在轿中,将那封家书又从头读了一遍。当读到“这世间有千百种活法,有人求富贵荣华,有人求青史留名,而我,只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时,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释然。

他掀帘下轿,风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福。”

“老奴在。”

“研墨,我要写折子。”

“现在?大人,已经子时了……”

“现在。”

书房里,烛火重新亮起。林念桑铺开奏折专用的黄绫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看见了父亲,看见了姑母林清韵,看见了青州田庄那盏为他留着的灯。

最终,他落笔写道:

“臣户部侍郎林念桑谨奏:江南盐税一案,事关国本,牵连甚广。臣稽核账目,详查往来,所得证据确凿。然此案所涉,上至宗亲,下至胥吏,若一概严惩,恐伤国体;若姑息养奸,则遗祸无穷。臣愚见,当以‘惩首恶、清源流、立新规’为要……”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奏折,而是一份宣言——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宣战,也向那个曾经犹豫畏缩的自己告别。

窗外,风雪渐息。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

奏折洋洋洒洒三千言,条分缕析,证据确凿,建议中肯。没有激烈的抨击,也没有畏缩的妥协,有的只是一个官员对职责的坚守,对民生的关切。

他将奏折小心封好,唤来林福:“即刻递通政司,直呈御前。”

“大人,这……”林福面露忧色。

“去吧。”林念桑微笑,“我心中有数。”

林福离去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东方天际,朝霞初现,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他从怀中取出阿桑的家书,又读了一遍最后那段话:“累了,就回来看看。阿桑和李婶,还有田庄里所有的人,都在等您。”

“会的。”他轻声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走完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富贵荣华,只是为了对得起父亲的教诲,对得起阿桑的期待,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那份“为民请命”的初心。

三日后,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林念桑。

太监引他入内时,皇帝正站在窗前看雪。听见脚步声,皇帝转过身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眉宇间既有帝王的威严,也有深深的疲惫。

“爱卿的奏折,朕看了三遍。”皇帝开门见山,“写得很透彻,也很……大胆。”

林念桑跪地:“臣惶恐。”

“起来吧。”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敲着那份奏折,“你建议惩办首恶,却放过大多数从犯;建议追回赃款,却主张留一部分用于补偿盐户。为何?”

“陛下,法不责众。盐政之弊,积重难返,若一概严惩,江南官场将为之震动,于国无益。首恶必惩,以儆效尤;从犯可恕,给予改过之机。至于赃款,盐户受苦最深,若朝廷只知追索而不知补偿,恐失民心。”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不怕得罪人?”

林念桑抬起头,直视天颜:“臣怕。但臣更怕辜负陛下信任,辜负百姓期望,辜负……家父临终嘱托。”

“你父亲……”皇帝似有所思,“林清轩,朕记得。是个好官,可惜了。”

这句“可惜了”,背后是多少沉痛的往事,林念桑不敢深想。

“你的建议,朕准了。”皇帝最终说,“此案由你主理,三司协办。记住,要快,要准,也要……稳。”

“臣,领旨。”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正好。雪后的宫城银装素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林念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胸中块垒尽消。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赵寅不会善罢甘休,王肃会冷眼旁观,那些被触动利益的权贵会想方设法阻挠。前路依然艰险,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彷徨。

因为他心中有了一座灯塔——千里之外,青州田庄里,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有一封絮絮叨叨却温暖如春的家书,有一个声音在说:累了,就回来。

这便够了。

回府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阿桑回信。

他写得很长,比阿桑的信还要长。写朝中的风雪,写自己的抉择,写父亲的教诲,写终于找到的初心。他写:“阿桑,兄长今日才真正明白,何为‘家书抵万金’。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而是因为它提醒我——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无论多累,总有人真心盼我好。”

信的末尾,他写道:“青州的桑树,要好生照料。待此件事了,兄长定回去看看。我想看看那棵两人高的桑树,尝尝李婶新腌的酸菜,听听庄上的孩子们唱乡野小调。阿桑,谢谢你,守着我们的家。”

封好信,他亲自送到驿丞手中,再三嘱咐:“务必送到青州田庄,务必亲手交给阿桑姑娘。”

驿丞应诺而去。

林念桑站在府门前,看着驿马踏雪远去,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落在他的肩头,温柔得像阿桑信中的絮语。

他忽然想起了杜甫的那首诗,轻声吟出: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古往今来,世事沧桑,唯有这份对“家”的眷恋,对“亲人”的牵挂,亘古不变。它看似平凡,却是这浮华世间最坚实的根基;它看似软弱,却能给予人最强大的力量。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林念桑转身回府,脚步坚定而从容。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雪,他都不会再迷失方向。

因为有一封家常信,已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能够遮蔽风雨的、永远的桑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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