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家常信。(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悄无声息地覆满了京都的朱门高墙。
林念桑从宫中议事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紫宸殿的烛火通明映着纷扬的雪片,像是把天穹撕碎了洒下的纸钱。他立在丹墀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忽然觉得这巍峨宫阙像一头巨兽,正缓缓吞噬着每一个走进它口中的人。
“林大人,轿子备好了。”随从捧着狐裘为他披上。
他点点头,踏入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轿子摇摇晃晃地前行,轿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这天地间,分明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今日朝会,为的是江南盐税一案。三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牵扯出十二名地方官员、七家盐商,甚至隐约指向了某位皇室宗亲。皇帝震怒,责令三司会审,而林念桑作为户部侍郎,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议事时,刑部尚书赵寅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语气凌厉如刀:“林大人,这些亏空皆发生在你去年巡查江南之后,你作何解释?”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肃抚须不语,眼神却像鹰隼般盯着他。
林念桑记得自己当时站起身,一揖到底:“下官巡查时所见账目皆清晰可查,若真有疏漏,甘领罪责。”话说得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握得指节发白。
不是怕担责,是忽然觉得疲惫——那种从骨缝里渗出的、绵绵不绝的疲惫。入朝五载,从七品编修到正三品侍郎,他走得比同龄人快得多,也累得多。有时午夜梦回,他会恍惚看见姑母林清韵站在宫墙下回望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他好像懂了一些。
轿子停在林府门前。
府门上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暖黄的光晕。林念桑下轿时,老管家林福急急迎上来:“大人,您可回来了。西院李夫人遣人送了些年糕来,说是她家乡的特产。还有,午后有一封从青州来的信。”
青州。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是阿桑的信?”他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是,是阿桑姑娘的信。”林福笑着,“厚厚一封呢,老奴给您放在书房案头了。”
林念桑点点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穿过回廊时,他甚至忘了拍去肩头的积雪。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他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的青色直裰,这才在书案前坐下。
那封信就安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案面上。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有些磨损,想来是路途遥远所致。信封上是他熟悉的、略显稚拙的字迹:“青州田庄阿桑寄,京都林府兄长念桑亲启。”
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封口,抽出厚厚一沓信纸。纸是粗糙的竹纸,边缘毛毛的,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草木香气。
展开信纸,阿桑的声音仿佛穿透千山万水,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兄长如晤:见字如面。青州已下过三场雪了,比往年来得早些,也厚些。庄头老王说,瑞雪兆丰年,明春的麦子定能长得好。我坐在窗下写信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披着一身素白,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的,像是它在打瞌睡时抖了抖身子……”
林念桑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青州田庄的小院里,阿桑趴在窗边的书桌上,呵着冻红的手写信。她今年该有十六了吧?记忆中还是个小丫头,总爱跟在他身后“兄长兄长”地叫。
“田庄里的琐事,容我一一道来。上月收的最后一茬白菜,窖藏得极好,脆生生的。李婶腌了三大缸酸菜,说等开春给您捎去。她总念叨您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酸菜饺子,一顿能吃二十个呢。”
看到这里,林念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婶。他几乎要忘记这个妇人的模样了,只记得一双粗糙温暖的手,和那永远带着慈爱的笑容。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常年在外为官,是李婶一手将他带大。后来父亲蒙冤下狱,家产抄没,李婶本该离开,却坚持跟着他们去了青州老家,守着那片薄田度日。
“您去年让人送来的桑树苗,今春全活了。庄上的老人说,咱们这地界儿原先不种桑,土质不对。可奇的是,这些桑树偏就长得精神。入秋时,最高的那棵已有两人高,叶子绿油油的,摘了一茬又一茬,养了三匾蚕呢。蚕茧收得不多,但我都仔细缫了丝,托人织了一匹绢。颜色是淡淡的月白,我想着,给您做件夏衣正好……”
林念桑的手指抚过信纸上“桑树”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父亲林清轩生前最爱桑树。他说桑树质朴,不挑地,给点阳光雨露就能活;桑叶养蚕,蚕吐丝成绸,是“惠民之木”。当年林家在京郊有百亩桑园,每逢春日,父亲总爱带他去园中走走,教他辨认不同品种的桑叶,讲“桑梓”何以成为故乡的代称。
那些桑树,连同林家的荣光,都在抄家那日被悉数伐去。父亲病逝前,握着他的手说:“念桑,若有朝一日……再种些桑树吧。”
去年他外放巡查,途经青州,悄悄去田庄看了一眼。见阿桑将那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托人捎去了一批桑苗。他没想过能活,更没想过会养出蚕来。
“对了,前几日庄上办了场喜事。老王家的二丫头出嫁,嫁的是邻村的一个木匠。新娘子穿着我自己染的红布嫁衣,虽不如京城的锦绣华服,可笑得真好看。我送了她一对枕套,绣的是并蒂莲,熬了好几个晚上呢。喜宴上,大家吃着自家种的米、养的猪,喝着浊酒,唱着乡野小调。我坐在那里,忽然就想起了您——若是兄长在,定会笑着给我夹菜,说‘阿桑,多吃些’……”
信纸在这里晕开一小片墨渍,想来是写到这里时,阿桑的眼泪滴落所致。
林念桑的视线也模糊了。他仿佛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喧闹的喜宴中,微笑着,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思念。父亲蒙冤去世后,族中亲眷避之不及,只有这个毫无血缘的表妹,毅然跟着他们去了青州,守着那片田庄,守着那个已不复存在的“家”。
“还有一桩趣事要说与兄长听。咱们田庄西头有块洼地,往年总是积水,种什么死什么。今夏我突发奇想,让人挖成池塘,种了些莲藕,放了几尾鱼苗。谁知秋日竟收了一篓鲜藕,冬日凿冰捕鱼,捞上来五六条肥鲤。庄上的孩子们乐坏了,围着池塘又叫又跳。李婶用藕炖了汤,鱼肉红烧,那顿晚饭,大家都吃得格外香甜。”
“我想着,这世间事或许大多如此——看似无用的洼地,换种思路,便能成养人的池塘。兄长在朝中,若遇困局,不妨也换个念头想想。这话说得僭越了,但您知道的,阿桑总是忍不住替您操心……”
读到此处,林念桑终于落下泪来。
泪水滴在信纸上,与阿桑那滴早已干涸的泪痕叠在一起。他想起今日朝堂上的种种——赵寅的咄咄逼人、王肃的冷眼旁观、同僚们或真或假的关切、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盐税案如同一张巨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阿桑说,换个念头想想。
是啊,为何一定要在“查”与“不查”之间挣扎?为何一定要在“得罪权贵”与“辜负皇恩”之间选择?
他擦了擦泪,继续往下读。信的后半部分全是琐碎的日常:谁家母鸡抱窝孵了一群小鸡,谁家老汉编的竹筐特别结实,谁家媳妇生了胖小子,谁家姑娘绣的花鸟活灵活现……一字一句,平淡无奇,却像冬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他心头的寒冰。
信的末尾,阿桑写道:
“兄长,青州今夜又飘雪了。我坐在炭盆边写完这封信,手指冻得有些僵。李婶端来姜汤,唠叨说‘姑娘别写太晚’。我应着,却还是想多写些——田庄的麦苗、桑树的新芽、池塘的冰面、灶膛的火光……这一切都太平凡了,平凡到不值一提。可我知道,这些平凡,或许是兄长在京城最需要的。”
“您总说我在田庄清苦,劝我来京。可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春日破土的嫩苗,舍不得夏日鸣叫的蝉,舍不得秋日金黄的稻浪,舍不得冬日温暖的炕头。这世间有千百种活法,有人求富贵荣华,有人求青史留名,而我,只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能守着您惦记的这片土、这些人。”
“信写得太长了,您该看得眼酸了吧?最后只想说:兄长,无论朝中风波如何,青州田庄永远有您一间房、一床被、一碗热饭。累了,就回来看看。阿桑和李婶,还有田庄里所有的人,都在等您。”
“顺颂冬安。妹阿桑,腊月十九夜。”
林念桑放下信纸,久久不能言语。
窗外风雪正急,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书房里却温暖如春,炭火的光映着他微微颤抖的肩。他将那沓信纸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小院的温度。
“大人,该用晚膳了。”林福在门外轻声提醒。
“端进来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简单的四菜一汤:清炒菘菜、红烧豆腐、蒸腊肉、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李婶托人捎来的酸菜。林念桑夹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酸香脆爽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刹那间,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还在世时,每逢隆冬,总会亲手腌一缸酸菜。父亲下朝回来,总要先吃一碗酸菜面。那时的林家,虽不如后来显赫,却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的家。
后来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家中渐渐冷清。再后来,父亲蒙冤,家破人亡。那缸未吃完的酸菜,想来早已在抄家时被打碎在地,混入污泥。
“李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轻声说,又夹了一筷。
这一餐饭,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不仅是食物,更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饭后,他没有如往常般处理公文,而是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这些年阿桑寄来的所有家书。最早的一封,是五年前他刚中进士时收到的,那时阿桑才十一岁,字歪歪扭扭,却写满了田庄的趣事。
他挨封重读。
读阿桑说田庄的收成,读她说邻里的纠纷,读她说梦见了父亲,读她说希望兄长在京一切安好。这些信,在当时看来或许稀松平常,甚至忙起来时会被他搁置数日才拆阅。可今夜重读,字字句句都成了救赎。
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玉满堂,不是权势滔天,而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用心记挂着你的冷暖,用最平淡的话语,为你筑起一个可以随时归去的故乡。
“大人,刑部赵大人派人送来信函。”林福又出现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封加急文书。
林念桑接过,拆开。是赵寅亲笔,语气客气却暗藏机锋:“盐税一案,证据渐明,望林大人明日过府一叙,共商对策。”
他将信函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
“备轿,去赵府。”他说。
“大人,这么晚了,又下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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