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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明月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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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什么?世伯没有说下去。

但林念桑明白了。姑母的悲剧,不只是一段失败姻缘,更是那个时代所有有才华、有抱负的女性的缩影。她们被困在闺阁之中,一生的价值被简化为婚姻的好坏。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处施展。一旦名声受损,便永无翻身之日。

出家,或许是姑母在那个时代,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大自由——一种以彻底退出为代价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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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西斜了。

林念桑走回书案前,重新展开漕运改制的卷宗。烛火将尽,他挑亮灯芯,继续奋笔疾书。

他知道前路艰难。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破除。他可能会像姑母一样,被流言中伤,被势力打压,甚至可能丢了官职,断了前程。

但他不能退。

因为姑母当年没有选择。她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在流言中枯萎,要么割舍红尘。而他不同,他是男子,可以科举入仕,可以站在朝堂之上,可以握笔写策论,可以为民请命。

他有选择的权利,也有选择的义务。

“人既是环境之子,亦有自己的选择。”林念桑在纸上写下这句话。

姑母是环境之子,被时代所困,最终选择了出世。而他,同样生于这个时代,却要选择入世,选择在浊流中开辟清流。

这不仅是他的选择,也是对姑母那一代人的告慰。

他想起去年去静心庵看望姑母的情景。庵堂清幽,古柏森森。姑母一身灰色僧衣,面容平静,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他们坐在禅院石凳上,喝着她亲手沏的菊花茶。

“桑儿,你做官,做得可顺心?”姑母问。

林念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那些艰难,只道:“尽力而为。”

姑母看着他,目光澄澈如秋水:“你很像你父亲。他当年外放做知县,也是这般‘尽力而为’。有一次为了治水,三个月不曾回家,你母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去堤上找他。”

林念桑心中一动:“姑母怎么知道?”

“你父亲写信告诉我的。”姑母微微一笑,“他总在信中说些任上的事。治水,赈灾,劝农...虽尽是琐碎,却能看出,他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山峦:“这世上,有人为名利而活,有人为权势而活,有人只为一口饭而活。但总还有那么一些人,是为心中的‘道’而活。你父亲是,我看,你也是。”

“那姑母呢?”林念桑忍不住问,“姑母为何而活?”

姑母静默良久,轻声道:“我为自己而活。为在这红尘之外,寻一方心灵的净土而活。这或许自私,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

那一刻,林念桑忽然完全理解了姑母。

不是同情,不是惋惜,而是深刻的理解。理解她当年的无奈,理解她决绝背后的清醒,理解她选择背后的勇气。

出家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对那个不允许女性有更多可能性的时代的抗争。

而今天,林念桑站在官署之中,手握微权,面对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他要对抗的是腐败的体系,是固化的利益,是千百年来“从来如此”的惰性。

这同样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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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林念桑写完最后一份文书,吹干墨迹,整理好所有卷宗。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东方已现鱼肚白,月亮淡成了天边一片模糊的白影。晨风拂面,带着秋日的凉意。

“大人,该上朝了。”周伯捧着官袍过来。

林念桑点点头,回房更衣。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明坚定。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道。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走过,炊烟从巷弄深处袅袅升起。

这就是他守护的江山,他服务的黎民。

朝堂上,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平阳侯率先发难:“漕运改制,劳民伤财,且风险极大。一旦有失,南方粮米不能及时北运,京师震动,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林念桑出列,不卑不亢:“侯爷所言甚是。正因责任重大,才需革除积弊。如今漕运之弊,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去年江南水患,漕河多处淤塞,运粮船队延误月余,京师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若再不整治,下次恐怕就不只是延误了。”

“林大人这是危言耸听!”一位江南籍官员反驳,“漕运虽有不足,但大体顺畅。所谓积弊,不过是些微瑕疵,循序渐进改进即可,何必大动干戈?”

“张大人说‘大体顺畅’,不知这‘大体’二字,是用多少漕丁的血汗、多少粮农的辛酸换来的?”林念桑从袖中取出那本笔记,“臣这里有详实记录:过去五年,漕丁因公死亡者,年均三百二十人;伤残者,年均五百余人。而江南粮农因漕粮负担过重,卖儿鬻女者,每年不下百户。这些,在张大人眼中,都只是‘微瑕疵’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林爱卿,你的改制方案,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银两?”

林念桑深吸一口气:“若全力推行,需三年时间,白银一百五十万两。但臣算过一笔账:改制后,漕粮损耗可从现在的四成降至一成,每年节省的粮食折银约八十万两;漕丁待遇改善,逃亡减少,运输效率提高,又可节省人力成本约二十万两。如此算来,不到三年,投入便可收回。之后每年,可为国库节省近百万两。”

“更何况,”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此举能活人命、安民心。臣以为,这才是最大的收益。”

朝堂上议论纷纷。

皇帝沉思片刻:“此事,朕再想想。退朝。”

又一次没有结果。

但林念桑走出大殿时,感觉到了一些不同。有几个平日中立的官员,向他微微点头。一位老臣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数据详实,很好。”

微小的认可,却是前进的一步。

回到官署,林念桑发现案头多了一封信。熟悉的笔迹,是静心庵寄来的。

他拆开信,姑母的字迹娟秀:

“桑儿:闻你在朝堂力争漕运改制之事,甚慰。此事艰难,早有所料。然天下事,有因其艰难而不为者,亦有知其艰难而为之者。前者众,后者寡。望你永葆赤子之心,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庵中今晨降霜,满院枯枝皆染白,阳光下晶莹剔透,别有一番景致。想起古人诗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与你共勉。

另,冬至将至,若有暇,可来庵中吃素斋。新腌的雪里蕻,配粥甚好。

姑母字”

林念桑握着信,眼眶微热。

姑母虽身在方外,却始终关注着他。她理解他的选择,支持他的坚持。这种理解与支持,比任何官场上的同盟都更珍贵。

他提笔回信:

“姑母尊鉴:信已收悉,深感慰藉。朝堂之争,确如您所言,艰难异常。然每思及漕丁之苦、粮农之难,便觉此身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侄儿常想,若姑母生在今世,以您之才识,定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每念及此,便更觉应倍加努力,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如姑母一般,被时代所困的英才。

冬至必当赴约。雪里蕻素斋,心向往之。

侄念桑谨上”

信写毕,封好,交给仆役送去。

林念桑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新的卷宗。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漕运改制这条路还很长,会有更多阻力,更多挫折。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是林念桑,是林清韵的侄子,是那个在月夜下领悟了“明月心”的朝臣。

他要走一条姑母当年无法走的路——不是割舍红尘,而是改变红尘;不是在浊流中独善其身,而是努力让浊流变清。

这需要智慧,需要勇气,更需要坚韧不拔的毅力。

人既是环境之子,受制于时代;但人也有选择,可以选择在限制中开辟新的可能。

姑母选择了出世,在红尘之外寻一方净土。

他选择了入世,在红尘之中创一片清流。

两条路,不同方向,却同样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清醒。

月光会落下,太阳会升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选择。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最重要的是——心似明月,照彻暗夜,不为浮云所蔽。

林念桑提笔,在今日的公务日志上写下:

“元启十年秋九月廿三,漕运改制议于朝。阻力重重,然信念愈坚。因念及姑母旧事,更觉肩上责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毕,他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秋阳明媚。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那条艰难但正确的路,他将继续走下去。

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心中那轮永不坠落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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