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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金榜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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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敬启:儿今日放榜,幸得二甲第十七名……圣上召见,儿当谨记父亲教诲,‘已为邦本’四字不敢忘。儿在京城一切安好,唯念南山桑林,母亲山歌……”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望向窗外。京城夜空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千里之外的永州,此刻应是星河满天吧?父亲一定在书房整理农书,母亲会在灯下缝补春衣。他们还不知道儿子高中的消息,但也许,母子连心,母亲今夜会莫名醒来,望着北方出神。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信纸上晕开,像极了母亲去年秋天在桑叶上发现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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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永州南山下。

林清轩刚检查完最后一处田埂。春寒料峭,他裹紧了旧棉袍,手中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回到小院时,看见妻子阿桑还坐在堂屋门口,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望着北方。

“这么晚了,还不睡?”林清轩将灯笼挂在檐下。

“睡不着。”阿桑轻声道,“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事。”

林清轩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想桑儿了吧。算日子,这两日该放榜了。”

“你说,桑儿能中吗?”阿桑眼中满是担忧,“京城那么大,贵人那么多,咱们桑儿无依无靠的……”

“中不中,都是咱们的儿子。”林清轩拍了拍她的手,“中了,是他的造化;不中,回来种田读书,也没什么不好。这世道,有时候做官不如做个清白人。”

阿桑点点头,却又摇头:“理是这个理,可桑儿苦读了这么多年……你是没看见,他进京前那夜,在桑林里坐了一宿。天快亮时我去找他,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娘,我想试试,看看寒门子弟到底能不能凭真本事闯出一条路’。”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桑树,叶子哗哗作响。这棵树是林念桑出生那年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林清轩沉默良久,缓缓道:“这世道,寒门要出头,比登山还难。但难,不代表做不到。咱们桑儿性子像你,看着柔和,骨子里有股韧劲。”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夫妻俩回屋歇下,却都辗转难眠。窗纸渐渐泛白时,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先生!林先生!大喜!大喜啊!”

是邻村张秀才的声音,带着喘不上气的激动。

林清轩披衣起身,刚打开门,张秀才就扑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中了!念桑中了!二甲第十七名!报喜的人已经到县衙了!”

阿桑从里屋冲出,连鞋都忘了穿:“真的?真的中了?”

“千真万确!县尊大人亲自派人来报喜,说这是咱们永州府三十年来最好的名次!”张秀才满脸红光,“报子说,圣上还特别点名,召念桑明日入宫谢恩呢!”

林清轩接过那张抄录的喜报,手指微微颤抖。白纸黑字,儿子的名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桑忍不住轻声唤他:“清轩?”

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林清轩抬起头,脸上却是笑着的。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中了,咱们桑儿中了……凭真本事中的。”

阿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桑儿可以……”

消息很快传遍四乡八里。田庄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佃户、有乡邻、有远房亲戚,甚至还有县衙派来的差役。人人都想看看,这个出了进士的农家小院是什么模样。

林清轩和阿桑站在院门口,一遍遍对前来道贺的人还礼。阳光洒在阿桑鬓角的白发上,她笑得像个小姑娘。有人送来鸡蛋,有人送来布料,更多的是朴实的祝福。

午后,县令大人亲自登门,还带来了知府大人的贺帖。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茶沏了一壶又一壶。林清轩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谦和,阿桑则默默退到后院,继续喂她的蚕。

“林夫人怎么还做这些粗活?”有女眷跟进来,惊讶道,“如今您可是进士老爷的娘了!”

阿桑将桑叶均匀撒在蚕匾里,轻声道:“进士的娘也是种桑养蚕的农妇。这活儿做了半辈子,不做反倒不自在。”

女眷讪讪退下。阿桑继续喂蚕,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蚕宝宝沙沙啃食桑叶,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总爱蹲在蚕匾前看,一看就是半天。有一次他问:“娘,蚕吃了桑叶吐丝,丝做了衣裳给人穿。那人吃了饭,该吐出什么呢?”

那时她答不上来。现在想来,儿子是要“吐”出一番功业了吧?

黄昏时分,客人陆续散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林清轩和阿桑坐在桑树下,谁也没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远处传来牧童的笛声,断断续续,飘飘渺渺。

“清轩,”阿桑忽然开口,“你说桑儿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准备明日面圣吧。”林清轩望着北方,“那孩子心思重,此刻必定在反复思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咱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林清轩握住妻子的手,缓缓摇头:“路要他自己走。咱们能给的,都已经给了——你做人的本分,我做学问的骨气。剩下的,看他的造化了。”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夜幕四合。南山起伏的轮廓在暮色中如黛,一如二十年前他们初到此地时的模样。只是当年种下的桑苗已成林,襁褓中的婴孩已长大成人,即将踏入那座他们曾经逃离的朱门深院。

阿桑轻声哼起山歌,调子悠远绵长。林清轩闭目听着,仿佛看见儿子正站在紫禁城的红墙下,青衫被京城的春风吹起一角。

那一夜,南山无眠。

无数双眼睛望着北方,无数颗心悬在半空。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林念桑正对烛独坐,一遍遍默念着父亲书信中的那句话:

“已为邦本,本固邦宁。儿,无论走到哪一步,别忘了你从何处来,为何而往。”

烛泪堆积如小山,天快要亮了。

晨钟响起时,林念桑整衣束冠,推开房门。晨雾弥漫的庭院里,萧煜早已等候多时。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府门。

马车向着皇城驶去。街道两旁,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一天的营生。卖炊饼的吆喝声、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孩童的啼哭声……这些最平凡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如此真切。

林念桑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宁可隐居田园。在这座繁华的京城里,有多少人还记得“已为邦本”四字?那些高高在上的朱门贵胄,可曾低头看过这些蝼蚁般的百姓?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巍峨的宫墙耸入云霄,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口。林念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道上接青云、下连尘埃的汉白玉阶。

一步,一步。

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而在他身后,千里之外的南山上,朝阳正喷薄而出,将整片桑林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无论是京城还是乡野,无论是庙堂还是田垄,生活总要继续。而真正改变世道的力量,从来不在那黄榜之上,而在每一个平凡人坚守的本心里。

林念桑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上,他将永远记得南山下的桑林,记得母亲的山歌,记得父亲在信末写的那八个字: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八个字,比任何功名都重,比任何黄榜都亮。

而这,才是金榜题名最深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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