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星火聚。(2/2)
沉默汉子接口道,声音沙哑,如同砾石摩擦:“石岩,曾为边军斥候,探敌情,察地形。归乡后,因揭发本地卫所军官克扣军饷、虚报兵员,反被诬为逃兵,锒铛入狱,最终发配至此。”他言简意赅,但“边军斥候”四个字,已足以说明他为何对矿洞结构有那般精准的判断。这是曾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领。
那老账房抬起浑浊的眼,慢悠悠地道:“老朽姓钱,人都叫我钱算盘。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原以为数目字最是公道,不想人心比算盘珠子更会算计。”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细说自己的冤情,但那份看透世情的苍凉,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年轻书生略显激动,接口道:“小生姓文,名延。只恨自己当初年少气盛,不识时务,写了几首歪诗,便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累及家人……”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月光下,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水光。
林清轩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遭遇,都是一部血泪史,都是这煌煌盛世之下,被权贵、被污吏、被这腐朽体制无情碾过留下的伤痕。他等大家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诸位,你们的冤屈,林某感同身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暗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脸庞,“因为林某,亦是如此。我乃京城林氏子弟,家族蒙难,一夜之间,朱楼塌,宾客散,我从云端坠入这泥泞深渊,亲人离散,自身难保。”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然而,今日请大家来此,并非只为互诉苦楚。韩大哥的侠义,石大哥的果敢,钱先生的明察,文兄弟的风骨,都是在绝境中未曾泯灭的宝贵之物。我们在此地,每日如同行尸走肉,性命贱如草芥。监工可随意打杀,矿难可随意掩埋。我们等的赦免,或许永不会来;我们盼的青天,或许自身难保。”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难道我们就要在此坐以待毙,任由骸骨与这矿山污土融为一体吗?”林清轩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不!我们不能!蝼蚁聚穴,可溃千里之堤;星火虽微,亦可燎广袤之原!”
他伸出手掌,摊开,仿佛要托起那无形的希望:“我们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有尊严地活下去,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唯有我们这些人携起手来,互为唇齿,互为臂助,方能在这绝地之中,挣得一线生机!”
他看向韩振:“韩大哥江湖经验丰富,识人辨事,可为我们洞察周遭险恶,联络可信之人。”
他看向石岩:“石大哥精通堪舆察辨,勇力过人,可助我们规避矿场危险,甚至在必要时……寻得隐秘路径。”
他看向钱算盘:“钱先生精于算计,可为我们管理可能获得的有限资源,理清利弊。”
他看向文延:“文兄弟通晓文墨,心思机敏,可负责记录、传递信息,甚至……分析那些监工、官吏的言行破绽。”
林清轩的目光最终回到那枚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残破铁牌上,他将其轻轻放在众人中间的地面上,那奇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物,无关神通,只是一个念想。”他沉声道,“它提醒我们,我们并非天生就该在此受罪。我们聚在此处,不为作奸犯科,只为自保,只为互助,只为在这黑暗之中,彼此照亮,存续那一点不甘屈辱的火焰!”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韩振眼中精光一闪,率先抱拳:“林兄弟所言,正是韩某心中所想!这窝囊气,老子受够了!算我一个!”
石岩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的拳头表明了他的态度。
钱算盘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老朽这把年纪,本已看淡生死。但若能死得有点用处,而非像条野狗般悄无声息,跟着你们折腾一番,倒也痛快。”
文延激动得脸色发红,颤声道:“林兄,韩大哥,石大哥,钱先生!我……我文延虽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也愿效绵薄之力,追随诸位,争一个公道!”
“好!”林清轩低喝一声,伸出手。韩振、石岩毫不犹豫地将手覆上。钱算盘略一迟疑,也缓缓将枯瘦的手掌放了上去。文延最后,带着激动与虔诚,将手叠在最上面。
五只来自不同阶层、不同背景、却同样背负着冤屈与不甘的手,在这荒山废窑之中,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眼神交汇中传递的信任与决绝,只有那在冰冷空气中交织的、炽热的呼吸。
这一刻,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悄然凝聚。如同地底深处奔涌的暗流,虽不见天日,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潜能;如同寒冬荒野上散落的星火,看似微弱,却等待着那足以燎原的东风。
林清轩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的危险。但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们这群人,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他抬头,透过窑洞的缝隙,望向那轮冰冷的明月。千里之外,那吞噬了他家族的京城,是否也有人,在同样的月光下,筹划着另一场风云?
星火已聚,只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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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通过林清轩在矿场凝聚人心的过程,展现了在压迫下团结互助的力量,同时也暗含了对权力滥用、社会不公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