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朱门浮沉众生相 > 第32章 寒潭渡。

第32章 寒潭渡。(2/2)

目录

“我……我不能……”他翕动着嘴唇,声音微不可闻。林家是清白的,他若画押,便是认了这泼天的污名,父亲、兄长,还有那些族人们,该怎么办?林家世代清誉,难道真要毁于他手?

“还挺硬气。”刑官失去了耐心,挥挥手,“换‘刷洗’。”

一桶冰冷刺骨的盐水泼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回荡在阴森的刑房里。那不再是疼痛,而是成千上万只毒虫同时啃噬神经的极致折磨。盐水渗入绽开的皮肉,如同烧红的铁针在体内疯狂搅动。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眼球凸出,布满血丝,视线里一片血红。

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坚守的信念,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面前,开始变得模糊。清高?气节?那是什么?能减轻这万分之一的痛苦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闪过阿桑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个傻丫头,为了给他送一口吃的,一件暖衣,变卖了所有,在狱卒的呵斥与嘲笑中苦苦哀求……还有长姐清韵,她被带去了哪里?那样心高气傲的她,如今又在承受着怎样的屈辱?小妹清婉,体弱多病,她可能经受得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他若死了,或是认了这罪,她们怎么办?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支撑住他即将涣散的意志。他不能认!至少,不能这么快认!他多撑一刻,或许,就能为外面的亲人多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打……打死我……也不认……”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濒死的决绝。

刑官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这文弱书生能扛到这一步。他正要下令用更厉害的刑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狱卒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刑官脸色微变,看了林清轩一眼,冷哼一声:“今日算你走运。带回去!”

如同破布口袋般,林清轩被拖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随意扔在冰冷的稻草上。

剧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匕首,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里翻搅、切割。冰冷的石地不断汲取着他体内仅存的热量,让他如坠冰窟,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蜷缩着,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了他。

是老鼠吗?他模糊地想。

然而,那响动停在了他的牢门前。紧接着,一小包东西从栅栏的缝隙里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落在不远处的稻草上。

借着甬道里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水囊。

他心中猛地一跳,是阿桑吗?

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下牵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终于,他的手触碰到了那个包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还算完整的、已经冷硬的炊饼,以及一小瓶伤药。

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一定是她。只有她,还会记得他,还会冒着巨大的风险,送来这救命的食物和药物。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块炊饼,冰冷粗糙,甚至有些硌牙,与他过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天差地别。但他却如同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一点点、艰难地咀嚼着,吞咽着。冰冷的冰混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味道怪异无比,却实实在在地补充着他濒临枯竭的体力。

他又拿起那个小水囊,拔开塞子,贪婪地吮吸着里面微带甘甜的清水。一股久违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

最后,他拿起那瓶伤药。瓶身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阿桑的、皂角的干净气息。他笨拙地、忍着剧痛,将药粉撒在几处较为严重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是一丝清凉,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感。

做完这一切,他已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稻草上,大口喘息。

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却与受刑前截然不同。

身体的疼痛依旧,人情的冷暖也已尝遍。但阿桑这不顾一切的举动,像一粒火种,投注在他几乎冻结成冰的心湖深处,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不识人间险恶的探花郎了。诏狱的酷刑,磨碎了他羸弱的筋骨;昔日“好友”的冷漠背叛,冰封了他赤诚的热肠。他过去所信奉的“君子之道”、“仁义礼智信”,在这最赤裸裸的残酷与恶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缓缓抬起手,借着那微弱的光,看着自己布满污垢和伤痕的手指。这双手,曾经只会握笔挥毫,书写锦绣文章。而现在,它们沾满了血污和尘垢,它们感受过冰冷的镣铐,触摸过绝望的地面,也接住了那来自深渊之外、唯一的一点温暖。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与同窗吟风弄月的场景,而是刑官阴鸷的脸,狱卒麻木的眼神,还有那纷至沓来的、各种精巧而残忍的刑具。他将这些画面,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强迫自己去记忆,去感受那份痛苦与屈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那被碾碎的骄傲和饱尝的痛楚中,慢慢滋生出来。不再是文人易折的清高,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东西,如同在严寒冻土下挣扎求生的草根,扭曲,却顽强。

他睁开眼,望向牢门外那片永恒的黑暗。

眼神里,往日那种属于书生的、清澈而略带矜持的光彩,已经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坚韧,如同被冰雪覆盖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涌动着暗流与冰冷刺骨的决心。

他知道,他可能等不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他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他的亲人们,或许正在经历比他更残酷的磨难。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一条无名的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

他要活下去。哪怕姿态丑陋,哪怕要舔舐伤口,哪怕要抛弃过往一切的天真与幻想。

活下去,才有机会看清楚,是谁将林家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活下去,才有可能,等到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交代。

寒潭已渡,昔日的林清轩,已死在了刑杖与盐水之下。从这污秽与痛苦中挣扎着呼吸的,是一个被磨去所有棱角、只剩下冰冷核心的,全新的魂灵。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