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满院显怀（2/2）

老陈是跟了周大生多年的老人，闻言立刻点头：“厂长放心，我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

进了院，周大生没急着说话，而是让王小丫和柳玉梅去把其他人都叫到正厅。姑娘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忐忑，有的羞涩，有的眼里藏着不安。十五个人，加上王小丫她们三个最早跟着周大生的，一共十八个，将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周大生站在中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情况，我都知道了。”周大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的责任，我不会推脱，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姑娘们低着头，有的绞着手指，有的揪着衣角。

“从今天起，院里所有的事，都以你们的身子为重。”周大生的语气不容置疑，“重活累活，都不许再碰。想吃什么，需要什么，直接跟小丫说，或者跟我说。定期检查，我安排车，去远一点的卫生院，避着人。”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这事，眼下不能往外说。为了你们，也为了……孩子。院里的人，嘴巴要紧。外头的人问起，就说身子弱，需要静养。明白吗？”

“明白。”姑娘们低声应着，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后的安定。

“日子还长，”周大生看着她们，语气缓和下来，“咱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有我周大生在一天，就不会让你们，让咱们的孩子，吃苦受罪。”

这话说得朴实，却像一颗定心丸，落在了每个人心里。柳玉梅最先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却咧开嘴笑了：“厂长，我们信你。”

“对，我们信你。”其他姑娘也纷纷点头，眼里有了光。

自那日后，南锣鼓巷88号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内里却悄然换了节奏。

周大生来得更勤了，有时甚至白日里也会抽空过来一趟。带来的东西也变了，除了寻常的吃用，多了奶粉、麦乳精、红糖、红枣，还有一些市面上难见的营养品。他托了可靠的关系，从上海、广州悄悄捎来，从不假他人之手。

院里的活计重新分了工。身子反应轻些的，帮着王小丫在厨房打打下手，择个菜，洗个碗。柳玉梅和夏晚晴负责管着院里的账目和采买清单，需要什么，列出单子，由周大生安排人去置办。其余人，大多时候就是歇着，在院里晒晒太阳，做做针线，说说话。

孕吐的反应陆续来了。王小丫闻不得一点腥气，柳玉梅吐得最厉害，吃什么都吐，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周大生急得不行，托人从南方弄来酸梅、陈皮，又让老陈去郊区农村寻最新鲜的瓜果蔬菜。李娟倒是不怎么吐，就是胃口奇好，夜里常常饿醒，张敏就在她屋里常备着点心。

身子一日日显怀，宽松的衣裳渐渐也掩不住了。好在是夏天，衣料单薄，院墙又高，只要不出门，倒也无人察觉。姑娘们互相打气，互相照应，今天你帮我揉揉酸胀的腿，明天我陪你走走散散心。夏晚晴找出了许多柔软的旧布料，带着姐妹们一起做小衣裳、小被子，飞针走线间，说着对未来的憧憬，那些初时的惶恐不安，渐渐被一种温暖的期待所取代。

周大生每次来，都能感觉到院里的变化。姑娘们的腰身渐渐圆润，脸庞却更加柔和，眼神里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母性的光彩。她们聚在一起时，话题也慢慢变了，不再只是煤厂的演出、街上的新鲜事，更多是“孩子动了”、“想吃酸的还是辣的”、“这小衣裳袖子是不是短了”。

有一回，他来时正赶上晚饭。王小丫特意给他炖了鸡汤，自己却只就着酱菜喝粥。周大生看着她明显隆起的小腹，和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揪，夹了只鸡腿放到她碗里：“你也喝点汤，光喝粥怎么行。”

王小丫摇摇头，小声道：“闻着油味还是有点难受，喝点粥舒服。”

旁边的柳玉梅笑道：“厂长别担心，小丫这是反应还没过去，过阵子就好了。您看她这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周大生看着一桌子的姑娘，有的捧着碗小口喝汤，有的咬着馒头就咸菜，有的因为孕吐没什么胃口，只挑着青菜吃。她们年轻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宁静的光泽。这场景，莫名让他想起多年前，母亲在油灯下为家人缝补衣裳的样子。那是家的感觉。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不平坦。十八个……未出世的孩子，像十八颗需要小心呵护的种子，埋在这高墙深院之中。外头的风雨，人言的刀剑，未来的种种未知，都像悬在头顶的巨石。可看着她们此刻安然的模样，看着她们眼中对腹中新生命的珍视和期待，他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便化作了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要护着她们，护着这个院子，护着这份在动荡年月里偷来的、脆弱的安宁与圆满。

夜深了，周大生离开时，姑娘们送他到门口。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她们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夏夜的风带着花香，吹动她们的衣角和发丝。

“回吧，夜里凉，别站在风口。”周大生低声道。

姑娘们应着，却没人动，只是站在门槛内，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将一院的暖光与期待，牢牢锁在了高墙之内。

蝉鸣声中，南锣鼓巷88号，像一颗悄然孕育着珍珠的蚌，安静地藏在岁月的河流里，等待着被时光温柔撬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