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铜山行(7)飞鹞子来了(2/2)
“好。后天夜里,等城外信号,一起动手。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开西门。”
“明白。那高大人要的东西呢?”
“在学堂后面的柴房,用油布包着,埋在地下三尺。破城之后,你带两个可靠的人去取。记住——”长衫人语气加重,“那对姐妹必须活着带回去,高大人有重用。若她们有损伤,你我都活不成。”
“放心,晓得轻重。”
两人又低语几句,然后分开,各自没入黑暗。
丑时二刻。
永安庄还在沉睡,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巡夜的队伍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军情司的临时衙门里,灯火通明。
潘浒坐在主位,沈炼站在一旁。桌上摊开一张永安庄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十五个点,每个点旁都标注了简要信息:身份、可疑行为、可能的任务。
“都摸清楚了?”潘浒问。
“清楚了。”沈炼指着地图,“这九个是流寇的人。他们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开城门。这六个……”他手指移到另外六个点,“高晓闻不但要助流寇破庄,还要……”他顿了顿,“确保将林氏姐妹安全带回彭城。”
潘浒冷笑。
“老爷,时辰到了。”
潘浒淡淡地说:“行动吧,要干净利落。”
“是!”
命令迅速传下。近卫连两个排外加边钊等人,分成十五个行动组,由军情司的人带路,扑向十五个目标。
西街一间布店后堂杂物房,两个流寇细作正在检查藏在杂物堆里的火油罐,门被被悄无声息地撬开,四名近卫冲进来。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上麻布,双手反绑。其中一个挣扎着想要反抗,被一枪托砸在手腕,腕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学堂后的柴房,那个“读书人”正在挖埋在地下的油布包。刚挖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土,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别动。”
他僵住,缓缓转身。四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同知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嘶声说,声音发抖。
“他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沈炼从阴影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油布包。
里面除了几本记录着永安庄每日物资进出、人员安置等的账册外,最为重要的是一封高晓闻亲笔写给“飞鹞子”的信——这也是能让高晓闻不得好死的关键证据。
也不是所有的抓捕都如此一帆风顺。在城东工坊,三个工匠明显都会武,且武艺不俗。只不过,他们遇见的是边钊以及虎豹兄弟,三人砍瓜切菜般将这三个奸细“制服”了——两死一伤。从他们住所的床榻下搜出砒霜和火药。
到了拂晓时分,十五个目标无一漏网。
西门城下的一所独立院落里,灯火通明,生擒的十三人被分开审讯。
流寇的细作骨头不硬,大多痛快招供。倒是高晓闻派来的人嘴比较硬,一番深刻”教育“后,那个“读书人”首先崩溃了。他招供,他们六人有两个任务——一是助“飞鹞子”攻破永安庄,二是趁乱带走林氏姐妹。
“高大人说……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两,在彭城安排差事……”这“读书人”涕泪横流,浑身发抖,“小的糊涂,小的该死……求老爷饶命……”
沈炼把口供记录递给他:“画押。”
“读书人”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上手印。
在另一间审讯室里,那个商贩说的与“读书人”基本一致,此外他还交代说,“飞鹞子”的堂弟“铁罗汉”也混进了永安庄,曾是少林俗家弟子,武艺颇为不俗。
负伤的那个“工匠”补充了一件事,高晓闻为了安全带回林氏姐妹,他答应“飞鹞子”,可任由他们劫掠彭城周边五处村寨,所得财货、粮食、女子皆归“飞鹞子”。
沈炼记录的手顿了顿:“‘铁罗汉’?抓到了吗?”
“抓到了。”旁边一个军情司的人低声说,“潜伏在军营附近,十分凶悍,还意图反抗,被近卫一枪崩断了一条腿。”
潘浒拿到所有口供和物证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老爷,这些细作如何处置?”沈炼问。
潘浒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口供和物证。
“将流寇细作绑起来,押上西墙。”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天亮后,在城墙上,斩首示众。”
辰时初刻,永安庄西墙。
九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城墙,按跪在垛口前。他们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其中匪寇头目“铁罗汉”挣扎得最凶,被两个近卫死死按住,膝盖顶着他的后背。
城墙下,流寇大营已经骚动起来。不少人走出营帐,向城头张望,指指点点。
潘浒站在城墙中央,扫视下方黑压压的流寇大营,然后转身,对守军和城内被允许上墙观刑的部分百姓朗声道:
“此九人,系匪寇细作,欲放火开城,为害我永安庄。按军法,当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地在晨风中传开:
“永安庄,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以此九颗头颅告示城外贼寇——”
他抬手。
九名刀斧手上前,站到流寇细作身后,举起厚重的鬼头刀。
“斩!”刀光如练。
九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石城墙上绽开刺目的红。尸体被从垛口推下,咚咚砸在城墙根,扬起尘土。头颅则被插在准备好的木杆上,高高挑起,挂在城墙外侧。九根木杆一字排开,头颅面向流寇大营方向,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
城墙下一片死寂。
流寇大营中央,飞鹞子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当他看清其中一颗头颅的面容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是他堂弟“铁罗汉”。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狰狞和不甘,眼睛半睁着,似乎还在怒视着什么。血从脖颈断口处滴下,在木杆上染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飞鹞子手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身边一个亲兵身上。亲兵惨叫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浑然不觉。
“攻城——”飞鹞子嘶声咆哮,面目扭曲,“现在就攻城!给我填平壕沟!杀!杀光他们——”
令旗疯狂挥动。鼓声擂响,急促如暴雨。
流寇大营像炸开的蚁窝,开始疯狂涌动。
最先出动的不是精锐,而是被驱赶的流民“炮灰”。约五六百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扛着土袋、草捆、门板,被身后的土寇用刀枪逼迫着,向护城河涌来。
“填壕!快填!”督战的土寇头目挥舞着刀,面目狰狞,“谁敢后退,立斩!”
流民们哭喊着,踉跄着冲向护城河。有人中途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被督战队一刀砍死。
城墙上,潘浒下令:“按计划,开火。”
命令迅速传下。
守军开始还击。但没有机枪大炮的咆哮,也没有连发步枪的阵阵排枪。只有“砰、砰”的火铳声,以及停歇很久才会响一下的前膛炮声。
一百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混在鸟铳、斑鸠铳之中,瞄准督战的流寇头目或骨干,实施精准射击。几乎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流民或督战的土寇倒地。子弹击中人体,爆开血花,中弹者惨叫着倒下。
斑鸠铳、迅雷铳、鸟铳、鲁密铳虽然精度较差,但声势不小,白烟滚滚,枪声震耳。
两门一号佛郎机五子炮和十余尊虎蹲炮也开始轰鸣。炮手们装填实心弹或霰弹,点燃引信。“轰轰”的炮声中,实心弹砸进人群,犁出一道道血槽,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霰弹像铁雨般泼洒,覆盖一片区域,扫倒一片人。
城墙下成了屠宰场。
流民们哭喊着,在弹雨中搬运土袋,往护城河里扔。有人被子弹击中胸口,栽进河里,血染红水面。有人被炮弹炸碎,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在原地抽搐。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和伤员,惨叫声、哭喊声、督战队的怒骂声混成一片。
但他们不敢停。身后的督战队已经砍翻了十几个试图后退的人,尸体就倒在路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护城河被填出五段缺口,每段宽约三丈,土袋、门板、草捆和尸体堆成了斜坡,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成粘稠的泥沼。流寇付出了三百余具尸体的代价——其中八成是流民,两成是督战的土寇。
终于,飞鹞子下令暂停。
鸣金声响起,急促而刺耳。残存的流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往回跑,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土袋。督战队也不再阻拦,因为他们自己也伤亡不小,不少人带伤。
城墙上,硝烟渐渐散去,露出守军的身影。不少人脸上带着黑灰,眼中既有胜利的兴奋,也有目睹惨状的复杂情绪。
潘浒举着望远镜,观察流寇大营。他看见飞鹞子在中军大旗下,正对几个头目咆哮,挥舞着手臂,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几个头目低头听着,不敢反驳。
“老爷,他们退了。”老陈在一旁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潘浒放下望远镜,“第一次试探而已。他们没出精锐,我们也没露底牌。”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传令,轮班休息,加固工事,清点弹药。”潘浒说,“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双方都在为下一轮攻防做准备。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