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铜山行(5)黄雀在后(1/2)
日头偏西,将废村西侧丘陵的树林染成一片暗金。
边钊趴在山坡背阴处的草丛里,八瓣钢盔的盔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筒缓慢移动,最后定格在五百步外的祠堂上。
镜片里的一切都很清晰——
祠堂正门外,十五名持盾握刀的流寇正缓缓逼近,距门不过十步。西墙外,八名弓手张弓搭箭,对准窗户。北侧还有六名弓手和两名火铳手。祠堂后院隐约有人影晃动,应该是预备队。
祠堂门窗紧闭,但西墙有明显破损,青砖上嵌着箭矢。门缝里冒着烟——不是炊烟,是木头燃烧的呛人黑烟。
“这回捞着大鱼了。”边钊低声说。
他身旁,登莱团练侦察排排长乔立辉凑过来。这是个二十几岁的的汉子,是潘庄民务处乔总管事的族侄,一年前报名入了团练,如今已成一名精悍老兵。他眯眼看了看,道:“祠堂里那些人看武器装备,像是咱们的人。”
“有六连子,有手雷。”边钊放下望远镜,“应该是潘老爷那边新征募的夜不收。”
“打成这个样子,这领队军官也够倒霉的。”乔立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边总旗,咱们什么时候上?”
边钊没接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五十条汉子,分散拨散在树林里。
最显眼的是边虎、边豹这对“铁塔”,然后是他的五个家丁——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边壬。个个顶盔贯甲,鱼鳞甲外罩锁子甲,内衬丝绸,连战靴都包了铁皮。每人腰里别着两把“六连子”转轮手枪,背上插着苗刀、铁骨朵、铁锏之类的重兵器。往那一站,不像侦察兵,倒像八座铁塔。
在他们后面是十二名铁山营精锐悍卒。布面甲,背弩挎刀,也配了“六连子”。这些人原是辽东铁山营夜不收,擅山地奔袭、林间设伏,跟建奴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脸色冷漠,眼神都带着狼一样的凶光。
最后是登莱团练的侦察排,实际上是半个排,加上乔立辉一共三十人。清一色原野灰军服,钢盔压低。武器分得更精细,四个骨干擎着六年式冲锋枪,二十三人端着长约三尺的五年式卡宾枪(短步枪),斜挎在腰间的弹袋里插着威力更大的手榴弹。一个双人小组正忙着架枪——枪身乌黑,配一个硕大的弹盘,弹盘里压满了黄澄澄的7.62毫米子。
这就是边钊所在的侦察排。说是“排”,实则混编了重甲步兵、山地轻步兵、火器兵三类,专司前出侦察、清除敌哨、接应友军。此番从登州潘庄调来,任务就是找到赵永柱的夜不收小队,带他们回永安城。
“排长,怎么打?”边虎凑过来问。他是边钊族弟,使一柄十五斤的铁骨朵,臂力惊人。
边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申时三刻。又望向祠堂——正门外的流寇已经逼近到五步了。
“敌约五十,分三股。”边钊语速很快,手指在地上虚划,“西、北有弓铳手,正门有刀牌手,后院有预备队。咱们优势是敌不知我至,可以偷袭。”
乔立辉点头:“得同时打掉三股,不能让他们互相策应。”
“分三组。”边钊下定决心,“我带边虎等人从村南绕,摸到祠堂正门东侧——打刀牌手后背。铁山营从村北绕,打西侧弓铳手后背,抽调两个冲锋枪兵和四个步枪兵进行配合掩护。乔排长,你负责指挥其余火枪兵作战,掩护我们突击。”
“信号呢?”
边钊想了想,开口道:“我先动,其余二组听到枪声也动手。要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不要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第一,首要救援祠堂里被围的战友。第二,尽量抓活口,尤其是头目,要审问。第三,速战速决,流寇可能有援军。”
“明白!”众人低应。
速战速决,还要零伤亡。尽管侦察排兵力、武器都有明显优势,这个目标也不太好实现。
树林里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边氏八人检查重甲系带,给“六连子”装填子弹——每把枪六个弹巢,装的是铜壳定装弹,弹头是铅芯被甲。铁山营的人给弩上弦,箭囊调整到顺手位置。登莱团练的士兵拉枪栓验枪,冲锋枪手检查弹匣,机枪手调整脚架,设定射界——要覆盖祠堂西墙到北墙的扇形区域,弹道调高,避免误伤祠堂。
边钊看了看怀表:“半刻钟后,各组就位。听我枪声。”
“是!”
三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边钊带队先动。八名重甲兵加上六名铁山营战士,共十四人,猫腰钻出树林,借着一道干涸的河沟向南迂回。包铁战靴踏在碎石上仍有轻微声响,但被风声、远处的喊杀声掩盖。
六名铁山营夜不收,以及两名冲锋枪手和四名步枪兵,随后出发向北绕。
乔立辉指挥余下的团练兵迅速展开。机枪架在一处土坎后,枪口指向祠堂方向。步枪手呈半圆形散开,各自找树、石头做依托。四名冲锋枪手趴在前沿草丛里,枪口朝前。
黄雀已经到了,螳螂还在专心捕蝉。
祠堂内,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永柱背靠神龛,铁骨朵横在膝上。他数了数还能动的人:自己,毛四,三个轻伤的老兵,七个新丁——其中四个带伤。十二个。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流寇刀牌手距门不过三步了,能听见盾牌碰撞的闷响,能听见有人喊:“准备撞门!”
金春躺在神龛后,左肩和右腿的血已经浸透绷带。他努力抬起头,嘶声道:“哨总……别管我们……你们冲……”
“闭嘴。”赵永柱打断他,但声音很轻。
他看向毛四。这瘦小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捏着最后两枚陶瓶手雷,引信已经搓好,接长了。见赵永柱看过来,毛四点了点头,眼神决绝。
又看向那几个新丁。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闭着眼念叨爹娘的名字。但没人哭。
赵永柱握紧铁骨朵,指节发白。
他想起半月前,潘老爷在校场上对他们说的话:“你们是永安城的眼睛、耳朵。我要你们去看,去听,然后把消息带回来。”当时这些新丁还兴奋地摩拳擦掌,觉得当夜不收威风。
现在,九个人已经死了,六个重伤,剩下的也多半带伤。
消息……怕是带不回去了。
门外传来流寇头目的喊声:“破门!抓活的!”
撞门声响起:“咚!咚!”
赵永柱深吸一口气——吸进半口烟,呛得咳嗽。他挣扎着站起来,铁骨朵举起。
“兄弟们,”他声音沙哑,“最后一……”
话没说完。
“砰——”
一声枪响从南边传来。
边钊一手长刀,一手手枪,枪声响毕的那一瞬大吼:“杀——!”
身后,七名边氏家丁及六名铁山兵同时暴起。
村北,西墙外废墟后。
几乎是听到枪声的那一瞬,铁标大吼:“打——”
早已瞄准好的六把弩同时发射,弩矢离弦。铁山兵扔掉弩,拔出手枪,向流寇压制。
侧翼的六个团练兵擎着冲锋枪和6.5毫米步枪几乎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火光。
村西丘陵制高点。
乔立辉大手猛地一挥:“开火!”
机枪手扣下扳机:“哒哒哒——”
六年式轻机枪喷出火舌,弹壳抛飞如雨。四十七发弹盘飞速旋转,子弹如泼水般扫向祠堂西、北两侧。
十多杆6.5毫米卡宾枪同时开火:“砰!砰!砰!——”
子弹呼啸。
祠堂正门外。
十五名刀牌手正撞第三下门。枪声炸响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从背后传来。八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在二十步距离同时开火,每把枪六发子弹,四十八发铅弹在两秒内倾泻而出。
背对枪口的刀牌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最外侧三人后脑中弹,头颅像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喷溅。中间四人后背被多颗子弹击中,棉甲像纸一样被撕碎,身体被打得向前扑倒。内侧两人被子弹击中腿脚,惨叫着跪地。
一轮齐射,九人倒下。
剩下六人骇然转身,看见的是八座铁塔般的身影从残屋后冲出,二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为首那人,面如铁铸,手擎苗刀。
刀光如雪。
边钊冲锋在前,苗刀拖在身侧。二十步,十五步,十步——进入攻击距离的瞬间,他手腕一翻,苗刀由拖变撩,自下而上斜斩。
最前面的刀牌手下意识举盾格挡。木包铁的圆盾被苗刀劈中,“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刀势不减,斩开皮甲,剖开胸腹。那人惨叫都未发出,内脏已滑落出来。
边钊抽刀,刀身带出血瀑。他脚步不停,刀势转为横削,第二人脖颈中刀,头颅飞起。
边虎在左翼,铁骨朵抡圆了砸。一名刀牌手举刀招架,铁骨朵砸在刀身上,刀身弯折,余势砸中肩胛,锁骨碎裂。边虎补击,骨朵头砸在太阳穴上,头颅凹陷。
边豹在右翼,铁锏专打关节。一锏碎膝,敌人跪地;再一锏砸肘,臂骨断裂;第三锏击太阳穴,毙命。
边乙使破甲锥枪,枪头三棱,专刺甲缝。一枪刺入咽喉,抽枪时带出气管碎片。
边戊、边辛、边庚、边壬四人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斩腿,一人补刀;一人砸盾,一人刺喉。
六名幸存的刀牌手,在重甲兵的突击下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腰刀砍在鱼鳞甲上,只能留下白痕。他们的盾牌挡不住铁骨朵、铁锏的猛砸。他们的配合在边氏家丁的凶悍攻势下,脆弱如纸。
不过十息,六人全灭。
边钊收刀,苗刀刃口滴血。他抬头看向祠堂正门——
门开了。
赵永柱当先冲出,铁骨朵上沾着血和脑浆。他身后跟着毛四和几名残兵,个个烟熏火燎,带伤浴血。
两人目光对上。
赵永柱一愣,随即嘶声大喊:“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杀——”
夜不收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扑向最近的流寇。
而此刻,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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