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韩指挥使的末日(1/2)
暮色将临未临时分,山阳县城南门五里处一座高坡上,孙安举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
望远镜里,城门始终紧闭。
自午后接到老爷军令,要求“监视大河卫动向”后,孙安便下令在此设置观察警戒哨。他甚至亲自前来观察。
忽而,那扇包铁木门才“吱呀呀”地缓缓打开。
待到特遣支队两个步枪连携带六零炮跑步过来,列好阵线,门里才涌出一支队伍——如果那还能称作“队伍”的话。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卒,佝偻着背,走几步喘几口。接着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年纪倒不算大,可个个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再往后,竟有拄着木棍的瘸子、被人搀扶的病号,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
千余人,就这么慢吞吞地在卫城前空地上聚拢。
孙安的视线扫过他们手中的“兵器”。
锈迹斑斑的腰刀,刀刃缺了口;断了枪头的长矛,只剩光秃秃的木杆;几张弓,弓弦松松垮垮;几面盾,木板开裂,蒙皮脱落。更可笑的是,队伍后头竟有人扛着铁铲、耙子、草叉——那是正儿八经的农具。
至于甲胄?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破旧的号衣、打着补丁的短褐、甚至还有直接裹着麻布的。不少人赤着脚,即使有鞋,也是草鞋或露趾的破布鞋。队形松散如集市,有人蹲在地上咳嗽,有人交头接耳说笑,还有人伸着脖子往登莱团练营地这边张望,脸上带着茫然和好奇。
“这哪里还是大明朝官军,”孙安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说道,“简直就是一群乞丐。”
支队典训官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也摇头:“卫所糜烂至此,真是触目惊心。”
按照老爷的命令,特遣支队在山阳县的任务是“威慑”而非“杀伤”。他看着那支不成样子的卫所军,心中有了计较。
孙安转身下令:“两门六零炮,目标前方三百步空旷处,高爆弹,各打三……两发吧!”
“是!”
命令迅速传递。营地中央,两门六零炮的炮组成员动作麻利:检查炮身,装定诸元。装填手从弹药箱中取出高爆弹——内装梯恩梯,落地爆炸后,以冲击波和破片杀伤暴露人员。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孙安抬起右手,停顿三秒,猛地挥下。
“放!”
“咚——”
第一门炮的炮口喷出橘红色火焰,炮身猛地一震,四周烟尘舞起。炮弹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嘶鸣。
城门处,那千余卫所军被突如其来的炮声惊得一呆。
下一秒,炮弹在人群前方约三百步,落地轰然炸开,一朵红黑色的死亡之花拔地而起,声响如雷。
卫所军愣住了。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
”轰——”
爆炸点更近了些,约二百五十步。高温冲击波裹挟着细小的弹片横扫四周。
骚动开始了。有人往后缩,有人东张西望,队形开始扭曲。
第三发。
“咚——”炮弹刚飞出炮口。
崩溃只在一瞬间。
不知谁先喊了声:“跑啊——”
千余人如同炸窝的蚂蚁,转身就逃。锈刀丢了,断矛扔了,铁铲耙子抛了一地。你推我挤,哭爹喊娘,有人摔倒被踩,有人慌不择路撞在一起。那场面,与其说是溃退,不如说是灾难。
不过数十息,卫城前空地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破烂“兵器”和几只破草鞋。卫城大门“哐当”关上,再无声息。
登莱团练这边,士兵们看着这一幕,脸上多是鄙夷之色。但无人喧哗,无人嘲笑,所有人依旧保持军姿。纪律严明与方才的混乱溃逃,形成刺眼对比。
韩昉的府邸高墙深院,门楼巍峨。平日里,这座指挥使府邸门前车马不断,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如今,气氛截然不同。
知府陈文远亲自坐镇,调集了淮安府能调动的所有兵马——兵备道下属的二百标兵,城守营的三百兵丁,外加府衙、县衙的百余名衙役弓手。总计六百余人,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照亮了街道,刀枪映着火光。陈文远骑着马,在亲兵簇拥下立于韩府正门前五十步处。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区区一个韩昉,手下不过百十家丁,面对官军合围,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韩指挥使!”兵备道的一名书吏上前喊话,“尔勾结湖匪、行刺士绅,罪证确凿!陈府台亲至,还不开门受缚,莫非真要负隅顽抗?”
韩府大门紧闭,墙头不见人影。
陈文远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城守备御赵得胜道:“赵备御,让你的人喊话,再不开门,便强攻了。”
赵得胜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闻言抱拳:“遵命!”转身对部下喝道:“弓手上箭!刀牌手准备!”
五十名弓手张弓搭箭,箭矢指向墙头。一百名刀牌手持盾握刀,缓缓向前压去。
就在刀牌手接近到三十步时——
墙头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影。
“放!”一声厉喝。
“砰砰砰——”
数十杆鸟铳齐射,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至。冲在最前的七八名刀牌手惨叫着倒下,盾牌被铅弹击穿,血花迸溅。几乎同时,墙头又站起二三十名弩手,硬弩发射的箭矢“嗖嗖”破空。
“有埋伏!退!快退!”赵得胜大惊失色。
官军阵脚大乱。刀牌手掉头就跑,弓手来不及放箭便跟着溃退。队伍相互推挤,踩踏,惨叫声、骂娘声响成一片。一直退到百步外,才勉强稳住阵脚。清点人数,死七人,伤十余,大多是被自家溃兵踩踏所伤。
陈文远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韩昉竟敢真的反抗,更没想到对方火力如此凶猛。
“府台——”兵备道佥事王纶凑近低声道,“看方才那阵势,韩府家丁怕不止百人,且装备精良……”
“那又如何?”陈文远咬牙,“区区家丁,还能翻了天不成?赵得胜!”
“卑职在!”赵得胜满头大汗。
“本府再给你一次机会。”陈文远盯着他,“重整队伍,再攻!若再溃退,你这备御也别当了!”
“是!卑职定不负府台所托!”
赵得胜豁出去了。他抽出腰刀,对溃兵吼道:“都听着!擒杀韩昉者,赏银百两!后退者,斩!”
重赏之下,加之军法威慑,溃散的兵丁勉强重新列队。这次赵得胜学乖了,让刀牌手持双层厚盾在前,弓手和鸟铳手在后,缓缓推进。
墙头,韩昉的身影出现了。
这位大河卫指挥使身着铁鳞甲,头戴凤翅盔,手按腰刀,立于灯火通明处。他俯视着下方的官军,朗声大笑:“陈府台!陈某自问待你不薄,年年孝敬从未短缺。今日为何要赶尽杀绝?”
“韩昉!”陈文远喝道,“你豢养匪贼,截杀商队,累累罪行,证据确凿,还不速速投降!”
“投降?”韩昉冷笑,“想拿我,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墙头火光连闪。
“砰砰砰——”第二轮鸟铳齐射。这次官军有备,厚盾挡住了大部分铅弹,但仍有人中箭倒下。
紧接着,墙头上竟架起两门虎蹲炮。
这种小炮口径约两寸,炮身短粗,架在墙垛上,炮口微微下压。
“放!”韩昉厉喝。
“轰轰——”
两门虎蹲炮同时发射。这种炮装填的是霰弹——数百颗铁珠、碎铁片。炮口喷出大团白烟,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覆盖了正门前三十步到六十步的范围。
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冲锋在最前的刀牌手,即使有盾牌,也被密集的霰弹打得千疮百孔。铁珠穿透盾牌,打入人体,鲜血喷溅。一轮炮击,二十余人倒下,哀嚎遍野。
这还没完。
墙头又站起七八名大汉,架起数杆斑鸠铳,瞄准官军后列的弓手、鸟铳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人中弹。斑鸠铳的铅弹足有半两重,能轻易击穿皮甲,甚至对铁甲也有威胁。一名弓手被击中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前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最后,韩府大门突然打开。
二十余名身披铁甲、手持大刀重斧的悍卒冲杀而出。这些人明显是老兵,冲锋时三人一组,相互掩护,直插官军混乱的阵型。
“顶住!顶住!”赵得胜挥刀嘶喊。
但军心已溃。
官军再次败退,且这次溃得更彻底。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狂奔,只想离那地狱般的韩府越远越好。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连陈文远的亲兵队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混乱中,赵得胜被人流撞倒。他还想爬起来,却被无数只脚踩踏而过——那是他麾下的士兵。
“啊——”惨叫声淹没在溃逃的喧嚣中。
当溃退终于止住时,赵得胜已躺在血泊中,肋骨断了数根,一条腿扭曲变形,昏死过去。
韩府门前,铁甲悍卒已退回门内,大门再次紧闭。墙头传来韩府家丁的哄笑声,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
陈文远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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