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獠牙东顾(2/2)
他看向阿敏,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既然阿敏兄弟首倡此议,深谋远虑,便由你总统东征大军。”
阿敏嘴角忍不住上扬,抱拳道:“臣弟必不负大汗所托!”
“济尔哈朗为副。”洪台吉接着说。
阿敏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济尔哈朗是他亲弟,却与洪台吉更为亲近。
“岳讬统先锋。”洪台吉目光转向代善。
一直半阖着眼的代善,手中念珠终于彻底停下。他抬眼,与洪台吉对视一瞬,缓缓点头:“犬子能为大汗效力,是他的福分。”
“如此,”洪台吉身体后靠,靠回虎皮椅背,“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那便这么定了。”洪台吉最后说,“三日后,召各旗主、固山额真,宣告此事。”
三日后的议事大殿,气氛肃杀。
各旗主、固山额真按旗序分立两厢,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色认旗在殿侧肃立。汉臣范文程、宁完我等人立于最末,低眉垂目。
洪台吉高坐汗位,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分坐其下首左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台吉身上。
“经四贝勒共商,”洪台吉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决议已定。今春用兵,不为辽西,而为——”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高丽。”
“嗡——”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吸气声和衣甲摩擦声。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交头接耳者众。但很快,在洪台吉平静的注视下,骚动迅速平息。
“高丽背信拖欠岁贡,轻慢我邦,当兴问罪之师。”洪台吉继续说,“此战,以掠夺人口、粮秣、工匠、铁器为首要。着镶蓝旗旗主、二贝勒阿敏,总统东征大军,统兵四万!”
阿敏出列,单膝跪地:“臣领命!”他抬头时,嘴角上扬,意气风发。
“镶蓝旗固山额真济尔哈朗为副。”
济尔哈朗出列,跪在阿敏侧后:“领命!”
阿敏的笑容依旧,只是脖颈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些。
“正红旗岳讬,统先锋!”
年轻英武的岳讬大步出列,甲叶铿锵。他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岳讬领命!”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父亲代善所在的方向。
洪台吉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他们眼中闪烁着羡慕、不甘,乃至一丝不服。他心中了然,却未有点破。
“此非本汗一人之决,”洪台吉最后起身,环视全场,“乃四贝勒共商,为八旗生计寻一出路。望诸将用命,各旗同心——”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句直白却最具煽动力的话:
“打出一个肥年来!”
“大汗圣明!”
殿内轰然响应。许多将领眼中迸发出赤裸的贪婪光芒。肥年!这两个字足以驱散所有对战略转向的疑虑。宁远的坚城大炮暂时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想象中高丽仓廪里堆积如山的米粮、王宫中璀璨的金银、两班贵族府邸里娇弱的女子……
共识,在利益的浇灌下迅速成型。
夜幕降临,沈城灯火零星。
镶蓝旗旗主府邸内,却是灯火通明。阿敏麾下心腹将领、子侄济济一堂,酒肉香气弥漫。
“贝勒爷此番独掌帅印,四万大军啊!”一个满脸虬髯的梅勒章京举碗大笑,“破了王京,搬空高丽国库,咱们镶蓝旗……”
“慎言。”阿敏打断他,脸上却带着笑。他环视众人,压低声,“此战之后,我镶蓝旗……呵呵。”话未说尽,但举座皆明其意,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只有坐在角落的济尔哈朗,默默饮酒,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大贝勒代善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岳讬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已有一炷香时间。
代善坐在椅中,手中依旧捻着那串念珠,眼睛看着儿子,又像什么都没看。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二贝勒……能耐是有的。性子,也急了些。”
“阿玛放心。”岳讬低头,“儿子明白。”
“跟着他,立功。”代善顿了顿,念珠停住,“也须保身。”
岳讬深深叩首:“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代善挥挥手,岳讬起身退出。书房门关上后,代善独自坐在昏暗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汗宫最高处的露台上,洪台吉未着裘袍,只一身单衣,负手而立。腊月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手中摩挲着一把镶宝石的蒙古匕首——去岁年末,漠南蒙古炒花部遣使所赠的“礼物”。刀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眺望西方,目光似已越过沉沉夜色,看到那片广袤而纷乱的草原。科尔沁、内喀尔喀、察哈尔……林丹汗虽号称黄金家族、蒙古共主,实则各部心怀鬼胎,尤其是这个炒花,仗着地利与明国勾勾搭搭,时有小衅。
“高丽是粮仓……”洪台吉低声自语,寒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吃饱了,下一个,该是打断蒙古的脊梁了。”
漠南诸部,必须臣服,或毁灭。否则,如何全力南下?
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厢房内,油灯如豆。
范文程与宁完我对坐,面前一壶粗茶已凉。两人已沉默良久。
“……此策实高。”宁完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避实击虚,就食于外。大汗之智,非老汗纯以勇力可比。”
范文程点头,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然,”宁完我抬眼,看向范文程,“阿敏贝勒若功成而归,声望必涨。其人性骄……”
范文程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两人目光相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虑,却也看到同样的警惕。
有些窗户纸,戳破了,便是祸。
“夜了。”范文程起身,“宁兄,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文书要拟。”
宁完我颔首,吹熄了灯。
院落陷入黑暗。唯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马匹嘶鸣与铁器碰撞之声,在这寒夜里断续飘来。
夜色中的蛮都,像一头调整了狩猎方向的巨兽,暂时收回了凝视辽西的冰冷目光,将嗜血的獠牙,缓缓对准了东南方一江之隔,富饶而怯懦的半岛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