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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獠牙东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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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末的的蛮都沈城,寒气仍如刀割。城墙下的军营却早已沸腾。

两名正白旗的甲喇章京——鄂尔泰与巴彦,正检查着战马的蹄铁。鄂尔泰往手心呵了口白气,低声道:“粮秣齐了,箭镞也补足了。依我看,最迟月底必动兵。”

巴彦紧了紧马肚带,抬眼望向西南方:“还能往哪儿?宁远呗。大汗继位头一遭大征,总得给老汗有个交代。年初那仇……”

话到此处,两人都沉默了。去年宁远城下的惨状,虽未亲见,却在各营口耳相传中愈演愈烈:盾车被红夷大炮轰得粉碎,冲锋的甲士如镰刀下的麦秆般倒下,血肉混着积雪,染红了那片坡地。那是八旗兴起以来少有的挫败,更是老汗努尔哈赫崩逝前最后的憾事。

“硬骨头啊。”鄂尔泰最终叹了口气,“锦州、宁远、山海关……一道比一道难啃。听说袁崇焕那厮又在加筑工事。”

“再硬也得啃。”巴彦拍了拍马颈,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别样的光,“不过……入边抢西边,总有好货。去年阿敏贝勒入蓟州,弄回来的绸缎、铁器,可是让镶蓝旗肥了一冬。”

不远处,几个汉人包衣阿哈正扛着粮袋往大车上装。一个年轻包衣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引来押运旗丁的呵斥:“没吃饭吗!耽误了大军出征,扒了你的皮!”

那旗丁骂完,转头对同伴嘀咕:“这趟要是去打宁远,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但愿别抽中咱们牛录。”

同伴啐了一口:“怕个鸟!城破了,里头有的是金银女人。就是那炮……”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下去。

离军营两条街外,一处三进院落的正房里,暖炕烧得正热。小旗主额尔赫的福晋和两个侧室正帮他擦拭明甲。甲叶上的每一片铁鳞都被擦得锃亮,映出女人忧心忡忡的脸。

“主子,听说宁远城头的大炮能打二三里远,可是真的?”年纪最小的侧室忍不住问。

额尔赫瞪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话虽如此,他自己系护臂的手也顿了顿,半晌才道,“老汗在时都……总之,好生在家待着便是。”

类似的对话,在这座日益庞大的都城各处低回。汗宫要为父报仇、必征宁远的判断,如同这严寒天气一般,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共识。

唯有极少数嗅觉敏锐者,察觉到一丝异样。

汉臣范文程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目光落在街角正往东门方向行驶的十几辆大车上。车上堆着麻袋,看车辙印,分量不轻。

“范先生。”身后有人轻声唤他。是同为汉臣的宁完我,此刻也盯着那些粮车,眉头微蹙,“这几日,往东调拨的粮秣,是不是多了些?”

范文程没接话,只微微摇头。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虑,却又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各自转身离去。

有些话,看到了也不能说,想到了更不能问。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汗宫高耸的飞檐。宫门外,四大贝勒的护卫已陆续抵达。正红旗、镶蓝旗、正蓝旗、正黄旗的认旗在暮色中低垂,持刀的巴牙喇们如雕塑般立在马车旁,彼此间鲜有交谈,只有目光偶尔碰撞,又迅速分开。

满城皆以为箭指辽西,却不知箭簇射向的方向却早已谋定。

议事厅内,四盆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洪台吉端坐在正中虎皮椅上,身披貂裘,未着甲胄,倒显出几分不同于老汗的文气。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视时,仍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左下手是大贝勒代善,正红旗旗主。他半阖着眼,手中缓缓转动一串深褐色的念珠——那是老汗生前常用之物,如今落在他手中,意义微妙。右下手是二贝勒阿敏,镶蓝旗旗主,坐姿略显前倾,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阿敏下首则是三贝勒莽古尔泰,正蓝旗旗主,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一双环眼在火光下灼灼生光。

护卫早已退至殿外十步,门口仅留两名洪台吉亲统的正黄旗巴牙喇,如铁塔般矗立,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父汗崩逝,已近一年了。”

洪台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他身体微向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似无意地停在代善脸上。

“去岁宁远之挫,犹在眼前。今我大金,辽东之地初定,然粮秣见底,铁器不足,十户之中,竟有九户寻不出一口完好的铁锅煮食。更可恨者——”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高丽,区区属国,竟敢拖延岁贡,至今未将去岁欠下的米粮、药材、纸张足额送来。”

炭火毕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开春在即,若再无进项,各部生计堪忧。”洪台吉收回目光,看向阿敏,“诸位以为,当如何破局?”

阿敏几乎是立刻接话。他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兽皮,起身摊开在洪台吉面前的矮几上——是张简陋的高丽国地图,山川城池只用墨线粗粗勾勒。

“大汗请看。”阿敏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此为义州,高丽国边镇,守军不过数千,且多为步卒。自此疾驰,至其王京汉城,骑兵快马不过数日之程。”他的手指沿着虚线一路向南,“高丽国承平二百载,武备废弛,其军如羔羊,其仓廪却充实无比。更兼其国工匠,颇善制弓矢、火药,技艺不亚于明国。”

他说话时,身体偏向洪台吉,眼角余光却瞥向代善。当说到“统兵往征”四字时,那根在膝盖上轻点的手指,节奏明显快了一拍。

“此乃——”阿敏刻意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就食于敌,以战养战之上策。”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砰!”

莽古尔泰的拳头砸在椅臂上,声音闷如擂鼓。他豁然起身,环眼圆睁:“二贝勒说得轻巧!高丽是好打,可咱们后头呢?毛文龙那厮,像跳蚤般在东江诸岛窜扰,宁远、锦州的祖大寿、满桂也不是死人!我八旗主力若东去,他们袭我空虚,老寨还要不要?辽阳、沈阳还要不要?”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似有微尘落下。发言时,目光与代善有瞬间接触——代善仍半阖着眼,手中念珠不停——旋即分开。

莽古尔泰转向洪台吉,语气更激:“莫非我八旗劲旅,已不敢与明军正面硬碰,只敢挑软柿子捏?”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阿敏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代善。

他依旧没抬眼,只是那串念珠在指尖停了停。莽古尔泰的话头竟也随之顿住,虽仍满脸怒容,音量却降了三分。

“大哥。”洪台吉适时开口,声音平静,“三贝勒所言,你怎么看?”

代善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温吞,看了看阿敏,又看了看莽古尔泰,最后落在洪台吉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敦厚的笑容。

“阿敏兄弟所言,有理。莽古尔泰兄弟所虑,亦深。”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高丽物产丰饶,确是解我饥荒之急。然辽西明军虎视眈眈,亦不可不防……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非我愚钝所能决断。唯听大汗明断,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球,被完美地踢了回来。

洪台吉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冷笑。

好一场戏。

阿敏求功心切,这他早有预料。莽古尔泰看似鲁莽,可那反驳的时机、措辞,太过规整,几乎像是等着阿敏说完便立刻接上。还有代善那声咳嗽——太精准了,也太显得刻意。

演戏给本汗看么?阿敏想出兵,莽古尔泰扮黑脸,替所有心有疑虑的人说出后顾之忧,代善作壁上观,不担责任也不得罪人。不过是想探本汗真实意图,顺便将若战事不利时的“劝谏之功”提前占下罢了。

也好。

洪台吉伸手,抚过兽皮地图粗糙的表面。

这个新兴的奴隶主军事集团,其生存逻辑如同草原狼群,必须不断撕咬外部血肉以喂养自身。每一次扩张方向的选择,都无关正义,只关乎生存与贪婪的计算。

“三贝勒所虑……”他缓缓开口,先看向莽古尔泰,“正是兵家要害。若后路不稳,大军岂能安心东征?”

莽古尔泰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坐下。

“故而,”洪台吉话锋一转,“本汗已思虑至此:可令阿济格领偏师五千,并会同盟蒙古科尔沁、札鲁特诸部,巡弋辽西,广布旌旗,虚张声势,牵制祖大寿,使其不敢妄动。至于东江——”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

“毛文龙所求,不过钱粮官爵。铁山是其要害,攻陷义州后,分兵陷之,陈兵海边,威慑皮岛,令其不敢妄动。”

阿敏眼睛一亮。

“故此……”洪台吉声音提高几分,斩钉截铁,“阿敏之策,实为当下唯一可行之策。非我畏明军之强,实乃天时地利需顺势而为。高丽欠贡在先,我兴师问罪,名正言顺。掠其粮秣工匠以实我力,待秋高马肥,再图辽西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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