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谁把哭声谱成了战鼓(2/2)
“撕了!全都给我撕了!”他怒吼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幽深的巷弄里,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童谣合唱:
“高高墙,黑黑房,饿死不进烂泥塘。”
“虓虎困朝堂,铁锅替天响!”
“铁锅响,人心亮,谁是忠臣谁是狼!”
歌声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钻入每一个士兵和百姓的耳朵。
贾梁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下令士兵去驱赶,可那些孩童一哄而散,转眼又在另一条巷子里唱了起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父辈的决策,对自己所维护的“秩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股风暴的中心,很快汇聚到了尚书台前。
太学生刘熙,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竟带领着十余名同窗,身着素衣,跪在了尚书台的门外。
他们人手一卷《春秋》,高高举过头顶。
“学生刘熙,请问辛毗大人!”少年声音朗朗,响彻街衢,“昔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大人身为汉臣,却坐视粮仓被焚,逼迫饥民于死地,构陷辅汉大将军于不义,您口中的‘忠’,究竟是忠于汉室,还是忠于一己私欲?!”
“放肆!”辛毗从府中冲出,面色铁青,指着刘熙指尖都在发抖,“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朝政!来人,给我拉出去,杖责三十!”
然而,他身后的虎卫们面面相觑,竟无人上前。
因为在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虽然不敢言语,但那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却如刀子一般扎在他们身上。
“若温侯是贼,”刘熙毫不畏惧,再次高声质问,“那当初亲笔写下‘封吕布为辅汉大将军,假节钺’的先王,可是同谋?!”
此言一出,人群中轰然炸响!
“还我温侯!”
“我们要吃饭!我们不要做伪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无数百姓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守卫的士兵,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午时三刻,城北高地。
吕布站在阵前,迎风而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放箭!”
一声令下,三千支没有箭头的“箭书”,如同三千只红色的信鸽,拖着长长的丝绢尾羽,呼啸着越过城墙,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抛洒向许都的南市、太学、以及各处里坊。
虎卫营虽竭力拦截,但箭矢数量太多,分布太广,根本无法尽数网罗。
顷刻间,已有数百支竹筒“噗噗”地落在街道上、屋檐下、人群中。
一名胆大的商贩捡起一筒,好奇地拆开外层的红绢,抽出里面的油纸卷。
只看了一眼,他便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血书……是赵大人的血书!”
“伪印!真的是伪印!刘放他们才是国贼!”
消息如一场野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城中燎原。
愤怒、惊骇、绝望,种种情绪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冲天的怒焰。
百姓们自发地从家中取出锅碗瓢盆,汇聚到南门之下,疯狂地敲击着。
那杂乱无章的敲击声,渐渐汇成了一股雄浑有力的节奏,与那首童谣的韵律,惊人地一致!
“迎温侯!清君侧!”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让高高的许都城墙,都为之战栗!
夜深,万籁俱寂。
贾梁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城楼之上,月光洒在他年轻而迷茫的脸上。
他手中,正捏着一枚从箭书中掉落的铜铃碎片。
这碎片很奇特,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刻痕。
白日里,他并未在意,可此刻夜深人静,他却惊恐地发现,每当城北那片死寂的锅阵方向有微风吹过,这枚碎片竟会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那频率,竟与碎片上的刻痕隐隐相合。
他忽然记起,幼时曾听宫中老人说起一桩旧闻:当年貂蝉夫人被王允送入宫中,与病中的幼主辞别时,曾将自己佩戴的一串西域铜铃,拆下一枚,塞入幼主手中,作为信物。
难道……
贾梁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星光笼罩的夜空,喃喃自语:
“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户民宅的屋檐下,一口作为装饰悬挂的破锅,在完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一晃。
叮——
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穿透了沉沉的夜幕,悠远而绵长。
这一夜,许都无眠。
城内的权贵与城外的虓虎,都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这盘棋,落下决定性的一子。
七日的围困与攻心,已将这座城池内外的一切,都推向了沸腾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