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萨满、工程师与一棵树的争吵（2/2）

“母树，”她在意识中说，“XL-07需要新的居所，你能帮忙吗？”

母树的回应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可以……但需要……约定……”

“……我的孩子（指根系）……可以被使用……但不能被伤害……”

“……每用一份材料……要种下两颗种子……”

林知理转述了母树的条件。

乌尔朵萨满们立刻肃然起敬：“这是自然的法则——取一还二。祖灵会满意的。”

工程师们则开始计算：“如果每个培养舱需要零点三立方米的木材，那么对应的补偿是零点六立方米的种植量……可以接受。而且新种植的树木能强化根系网络，长远看是正收益。”

生物样本群也同意了：“我们能感知到母树材料的意识共鸣，那会比规制培养皿更适合我们。”

问题再次解决。

但林知理回到主控室后，阿尔塔跟着进来，关上门。

“你发现了吗？”阿尔塔轻声说。

“发现什么？”

“这三天的所有争论，最后都是用同一个方法解决的。”阿尔塔说，“不是靠压制一方，不是靠妥协，是靠……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第三种方案’。”

林知理点头：“我知道。而且这种方案，总是既尊重传统，又符合科学，还顺应自然。”

她调出这三天的所有决议记录：

城墙设计——工程结构+活树。

房屋朝向——祖灵智慧+地轴修正。

材料使用——取用+补偿。

每一条，都是不同体系之间的融合。

“但这太累了。”阿尔塔坐下来，揉着眉心，“每次都要重新发明轮子，每次都要在萨满仪式、规制科学和生物感知之间找平衡点……我们不能建立一个通用规则吗？”

林知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也许‘通用规则’本身就是错的。”

阿尔塔抬头看她。

“规制同盟当年试图建立‘通用规则’——绝对的秩序，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标准化。”林知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重建的翡翠城，“结果呢？他们分裂了，内战了，毁灭了。”

她转身：“混沌导航系统的核心思想是什么？不是用一个固定的规则去约束所有变化，是理解每个系统的独特性，然后找到最适合它的平衡点。”

她在光幕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传统智慧（乌尔朵萨满）

科学技术（规制工程师）

自然感知（母树/生物样本）

“我们要做的，”林知理说，“不是让这三者统一成一个东西，是让它们学会……对话。让萨满理解数学公式，让工程师感受祖灵智慧，让所有人学会倾听树的声音。”

阿尔塔思考着：“但这样效率很低。每次都要从头开始讨论——”

“效率低，但健康。”林知理打断她，“一个健康的系统，不应该是最高效的系统，应该是适应性最强、恢复力最强的系统。就像……生态系。”

她调出翡翠丘陵的生态数据：“看，自然界的生态系统从不追求‘最高效率’。它有冗余，有多样性，有看似‘浪费’的部分。但这些‘浪费’，正是系统能够抵御冲击、能够自我修复的原因。”

阿尔塔看着数据，慢慢明白了。

“所以……我们的争吵，其实是好事？”

“只要最后能达成共识，就是好事。”林知理笑了，“争吵说明每个人都在思考，都在为自己的价值观争取。而共识的达成过程，本身就是不同价值观相互理解、相互调整的过程。”

她停顿：“这比一个强权强行推行一套规则，要健康得多。”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赵琰，脸上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又有事？”林知理问。

赵琰点头：“这次是关于食物分配。乌尔朵想按‘祖传的狩猎份额’分配肉类，工程师们想按‘劳动贡献积分’分配，新月组织想先保证儿童和老人的基础营养……他们已经在食堂吵了二十分钟了。”

林知理和阿尔塔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林知理起身，“去听听这次的‘第三种方案’会是什么。”

“你已经有想法了？”阿尔塔问。

“一点点。”林知理说，“也许可以这样：基础配给保证每个人的生存（新月组织的诉求），额外肉类按劳动贡献分配（工程师们的诉求），但狩猎队可以保留一部分传统份额用于祭祀和庆典（乌尔朵的诉求）……然后，用母树的果实作为蛋白质补充，减轻对肉类的依赖。”

赵琰挑眉：“听起来……好像真的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不一定。”林知理走向门口，“但至少，能让大家坐下来继续谈。而只要还在谈，就有希望。”

他们走出主控室，走向食堂的方向。

路上，林知理看到一幕有趣的场景：

一个年轻的乌尔朵战士，正在向一个前圣殿工程师学习怎么使用规制测量仪。

而那个工程师，同时在向战士请教如何通过观察树叶的状态，判断附近的混沌浓度变化。

两个人教得认真，学得也认真。

林知理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对阿尔塔说：

“你看，真正的融合，不是谁取代谁，是……”

她寻找合适的词。

阿尔塔接话：“是互相学习。”

“对。”林知理笑了，“是互相学习。”

食堂里的争吵声远远传来，但这次，林知理不再觉得那是麻烦。

那是……生命的声音。

不同生命，不同理念，在碰撞、在交流、在寻找共存之道的。

虽然吵闹，虽然累人。

但总好过，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