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立夏的绿意（2/2）

“慢点儿！”苏念在后头喊，声音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

周凡接过妻子递来的另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两人并肩站在屋檐的荫凉里，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看着浓绿欲滴的菜园，听着远处田野里风吹玉米林的“沙沙”声，谁也没说话，但都觉得这日子，这样过就很好。

立夏，是万物进入旺盛生长期的门槛。春天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过去，夏天那种毫无保留的绽放才刚刚开始。庄稼在疯长，草木在疯长，孩子们也在疯长。周凡量过山子的身高，年初在门框上划的那道线，如今已经高出整整两指。水儿的辫子也长长了，苏念给她梳头时，总要多绕两圈皮筋。

这疯长里，有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太阳每天从东山升起，从西山落下；庄稼按照节令拔节、开花、结果；孩子们在父母的目光里，一天天长高、长壮、长懂事儿。日子看似平淡重复，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但每一天，都有新的叶子展开，新的花朵绽放，新的瓜纽悄悄鼓起来。

傍晚，周凡照例去玉米地里走一圈。这是他自播种以来养成的习惯，几乎风雨无阻。他沿着田垄慢慢走，像一位将军巡视自己的疆土。玉米秆已经快到他肩膀了，叶片边缘的锯齿划过裸露的小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微微的刺痛。他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一种亲密的接触——土地和庄稼在用它们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他蹲下身，扒开一株玉米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还好，前几天那场雨下得透，土里还有湿气。他又看了看叶片，没有发现虫咬的痕迹，颜色也正常，是那种健康的、油汪汪的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很踏实。

回到院门口，夕阳正沉入西山。余晖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玉米地的绿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炊烟袅袅升起，直直地，又散开，与暮霭融在一起。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清脆，明亮。

周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旅途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在远方，在那些从未到达的陌生国度，在那些壮丽而人迹罕至的风景里。他走啊走，拍了无数的照片和视频，收获了许多的赞美和关注。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专注地看着一株玉米的长势，会因为黄瓜开出了第一朵花而心生欢喜，会在傍晚站在自家的院门口，被寻常的炊烟和孩子的笑声所深深打动。

世界其实一直都在这里。不是远方，不是他乡，就在这抬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一粒种子的萌发里，在一片叶子的舒展里，在一滴汗水的蒸发里，在一碗绿豆汤的清凉里。它很小，小到只有这方圆几里的田野和村庄；它又很大，大到装得下全部的生命意义和内心安顿。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周凡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的光，在日记本上写字。苏念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细微而绵长，像夜的呼吸。

他写道：“立夏了。万物疯长，日子也跟着疯长。玉米已经齐腰，豆角爬满了架，孩子们又蹿高了一截。每天似乎都一样，每天又都不一样。以前总觉得生活要有波澜才算没白过，现在才知道，这日复一日的平淡里，藏着最深的安稳和最真的富足。”

他搁下笔，转头看苏念。油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针线在她指尖灵活地游走，像一条银色的鱼。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苏念头也不抬，声音轻轻的。

“嗯。”周凡应着，却没有动。

窗外传来第一声蛙鸣，怯生生的，很快又有几声应和。立夏了，地气彻底暖透，青蛙也该醒了。再过些日子，夜晚的田野就会热闹起来，蛙声如鼓，彻夜不息。

那是属于夏天的交响乐，也是属于土地的，最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