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土地的苏醒(1/2)
惊蛰节气前后,冬天的统治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虽然早晚依然寒冷,霜冻如常,但白天的气温有了显着的回升。阳光变得慷慨起来,不再是冬日那种苍白无力的斜照,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热度,照在人的背上、脸上,能感到微微的发烫。积雪的消融速度大大加快,向阳的坡地、屋顶、南墙根下,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湿润的黑褐色泥土。雪水汇成涓涓细流,沿着低洼处“汩汩”地流淌,在尚未解冻的冰面上冲出一道道沟槽,最后渗入干渴的土地,或是汇入村边的小河。小河那厚实的冰层,边缘开始变得酥软、多孔,颜色也从青白转为灰白,有时能听到冰面下传来“咔嚓咔嚓”的、沉闷的断裂声,那是冰层在内部瓦解的呻吟。
风也彻底变了性子。凛冽刺骨的北风渐渐退居二线,取而代之的是从东南方吹来的、温润柔和的风。这风不再干冷如刀,而是带着潮湿的、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远方河流与海洋的淡淡腥气。它吹在脸上,不再疼痛,反而有一种舒爽的感觉。它摇动着树枝,虽然枝条上还光秃秃的,但那摇晃的姿态已不再是冬日的僵硬挣扎,而有了几分舒展的意味。风过处,残存的、干枯的落叶被卷起,打着旋儿,最终落入湿润的泥土或消融的雪水中。
最显着的变化,来自大地本身。封冻了一冬的土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苏醒”。这苏醒首先是触觉上的。走在田埂或院落里,脚下的土地不再坚硬如铁,踩上去,能感到一种微微的、富有弹性的松软。尤其是在阳光直射的地方,表层的冻土已经化开,变成深褐色的、湿润的泥浆,粘在鞋底,沉甸甸的。抓一把这样的泥土在手里,冰凉,却不再刺骨,能感到水分在指缝间渗透,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新鲜的、混杂着腐殖质和微生物活动的腥甜气息——这就是所谓的“地气”,是大地沉睡后深深呼吸的第一口气。
视觉上的变化也随之而来。积雪消融后,田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去秋收割后留下的玉米秸秆茬子,经过一冬风雪,大多已经倒伏、腐朽,变成了土地的一部分。黑褐色的田垄轮廓清晰,像大地的肋骨,等待着被重新梳理和滋养。一些性急的、耐寒的野草,已经在田边地头、墙根瓦缝,探出了鹅黄的、毛茸茸的嫩芽,虽然弱小,却异常醒目,像春天的第一批哨兵。柳树的枝条远远望去,已经笼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极淡的黄绿色烟霭,走近了看,芽苞鼓胀,仿佛随时会迸裂开来,吐出嫩叶。
声音的世界也丰富了起来。风声不再单调呼啸,而是有了更多层次的呜咽与吟唱。雪水汇流的潺潺声,冰层融裂的“咔嚓”声,成了白天的主旋律。鸟类明显活跃了,麻雀成群结队地在院子里、草垛边跳跃啄食,发出“叽叽喳喳”的喧闹;喜鹊在光秃的枝头“嘎嘎”地叫着,忙着修补旧巢或搭建新家;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山林里,传来啄木鸟“笃笃”的、空洞而有力的敲击声,像是在为苏醒的大地敲响晨钟。夜晚,万籁俱寂中,似乎能听到泥土深处极其细微的、生命萌动的“滋滋”声,当然,这多半是想象,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万物蓄势待发的张力,却是真实可感的。
小院的生活,也随着土地的苏醒而同步调整。户外活动的时间明显增多了。周凡开始更频繁地走到田地里去,不是干活,而是“看”。他踩着还有些泥泞的田埂,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湿土,查看底下冻土融化的深度,感受土壤的墒情(湿度)。他会抓起不同位置的土,在手里捻碎,观察其颜色、质地、有无板结。这些直观的感受,比任何天气预报都更能告诉他春耕开始的准确时机。他像一位医生,在细心地为大地号脉。
菜园里,苏念也开始行动。她清理掉去秋留下的枯藤败叶,用铁锹将菜畦的土重新翻松。泥土还很凉,翻动时带着湿气,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坚硬难挖。翻出的泥土在阳光下暴露,接受风和阳光的“醒土”,能杀死部分越冬的害虫和病菌,也让土壤更加疏松透气。她规划好的菜畦区域,被重新整理出清晰的边界。孩子们也乐颠颠地跟着,帮着捡拾土块里的草根、石块,或是用小耙子模仿妈妈松土的动作,弄得浑身是泥,却开心不已。
仓房里那些“炕”着的种子,被拿出来,在通风处进行最后的晾晒和筛选。周凡和苏念会挑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个簸箕,里面是各色种子。他们仔细地挑拣,剔除那些干瘪的、破损的、颜色不正的,只留下最饱满健壮的。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是对未来收成第一道也是最基础的把关。孩子们也分到一小把种子,学着父母的样子,瞪大眼睛挑选,虽然速度慢,错误多,但那种参与感和责任感,却在悄然生长。
“土地的苏醒”,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现象,更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身心状态的一次同步调适。冬日的蜷缩和内向被逐渐打开,身体渴望活动,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田野,心思也随着万物的萌动而变得活跃、充满计划。一种混合着劳作期待、对生长渴望的蓬勃力量,在人们体内苏醒、积聚,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化为具体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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