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2章 玉碎惊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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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世界外的风
贝贝站在大世界门前的台阶上,风把她的粗布褂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蓝色的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从展厅到走廊,从走廊到门口,她的绣鞋踩在打蜡地板上,差点滑了一跤。现在她站在台阶顶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玉佩,指节发白。
那个女孩——莹莹。
贝贝闭上眼,莹莹的脸就在黑暗里浮出来。不是那种“长得像“的相似,是更深的、更不清的相似。像同一块玉料上切下来的两片,纹理走向都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推着车经过,看她脸色发白,多问了一句。
贝贝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谢谢大爷。“
她走下台阶,沿着南京路往西走。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回绣坊?现在回去,那些绣娘一定会问她怎么提前走了,她没法解释。去齐家?更不可能。她现在最怕见的人就是齐啸云——因为他会把她和莹莹连在一起,而她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连接。
她拐进一条弄堂,在一家馄饨摊前坐下。
“一碗馄饨。“她。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脚麻利,从锅里捞起一碗馄饨,撒上葱花虾皮,端到她面前。
贝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又摸了摸玉佩。冰凉的,贴着心口的那一面却有点温热——被她的体温焐的。
“你也是去看绣艺博览会的?“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随口问了一句。
“嗯。“
“听今天齐家的少爷也去了。齐家那个未婚妻——就是莫家那个姐,长得可真俊。“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莫家早年间出过事,那个姐也不是亲生的……“
贝贝的勺子停在半空。
“莫家?“她问,声音有点哑。
“对啊,你不知道?“老板娘来了兴致,凑过来,“莫家以前在沪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后来家主莫隆被冤枉通敌,家产全抄了。他夫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据有一个丢了,还有一个跟着娘过苦日子。那个莫姐就是没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莫晓莹莹。“
贝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勺子。双胞胎。一对。丢了一个。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把所有的碎片都照亮了。
半块玉佩。江南水乡。被渔民收养。莫家。双胞胎。莹莹。
她放下勺子,馄饨一口没再动。
“姑娘,你脸色不好看,馄饨不合口味?“老板娘问。
“不是。“贝贝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馄饨很好,我忽然想起有事。“
她转身走了。走出弄堂,走到大街上,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要去找齐啸云。现在就要去。
二、齐家书房
贝贝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齐家洋楼后面的花园,从侧门进去——昨天来送修复好的《百子图》时,看门的人认识她了,没拦。她穿过走廊,直接来到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齐啸云的声音。
“……先不要惊动她。她今天受的刺激够大了。“
贝贝停在门口,没有推门。
“可是少爷,“是管家福伯的声音,“莫家那边,林夫人今天也去了博览会。她看见那个阿贝姑娘的时候,手里的手帕都掉地上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少爷,老奴多一句嘴,“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老太爷和莫老爷定下那门亲事的时候,的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如果阿贝姑娘真是……“
“福伯。“齐啸云打断了他,“有些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
“是。“
脚步声。齐啸云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的蔷薇花香飘进来,贝贝站在门外,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贝贝推门进去。齐啸云站在窗前,穿着那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他看见贝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阿贝?你怎么来了?博览会结束了?“
“结束了。“贝贝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齐少爷,我有话问你。“
齐啸云放下钢笔,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示意她坐。
贝贝没坐。她站在书桌前面,直直地看着他。
“莫家,“她,“告诉我莫家的事。“
齐啸云沉默了。
他看着贝贝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很安静,像水乡的河面,但现在底下有暗流在涌动,像暴风雨前的湖。他知道瞒不住了。今天博览会上那一幕,莹莹的反应,贝贝跑出去的样子,都明了一切。
“你先坐下。“他,声音很轻。
贝贝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齐啸云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贝贝低头。纸上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民国十二年,沪上《申报》。标题是:“莫氏家主莫隆涉嫌通敌,军警围抄莫宅“。的士兵。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页一页地翻。剪报、旧档案的抄件、甚至还有几张手绘的莫家老宅平面图。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几个字:
“莫隆,育有一女(实为双胞胎)。案发时,长女夭折,次女随母林氏迁居贫民窟。长女葬处不明。“
夭折。
贝贝的手指停在“夭折“两个字上。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
“他们长女夭折了。“她。
“他们的,不一定是真的。“齐啸云。
“那真的什么?“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阿贝,“他终于开口,“你那半块玉佩,能再给我看一次吗?“
贝贝把玉佩掏出来,放在书桌上。
齐啸云走回来,拿起玉佩,翻到断口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是一张拓片,用墨汁把玉佩断口的纹路拓下来的。
他把拓片铺在桌面上,把贝贝的玉佩断口朝下,轻轻扣在拓片上。
纹路完全吻合。
不是“差不多吻合“。是严丝合缝——断口处每一道细微的裂纹、每一个凹凸,都和拓片上的墨迹一一对应。
贝贝看着那个吻合的断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拓片,“齐啸云,“是莹莹那半块玉佩的。“
三、莹莹的半块
贝贝回到绣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块拓片上的墨迹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也看得见。断口的纹路像一张地图,指向一个她不敢去的地方。
她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半块玉佩,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看过——断口处的裂纹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像闪电的形状,从玉佩的边缘劈进去,在最深处分了三个叉。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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