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1章 绣线牵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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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雾里的绣针
江南的晨雾还没散尽,水乡镇的石板路上已经响起了木屐声。
莫晓贝贝蹲在河埠头的青石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几匹素绢和几团丝线。她今年十八了,身量高挑,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臂。她的手指很细,但指腹上布满了细的针眼和茧子——那是十几年刺绣磨出来的。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素绢,铺在膝盖上,用牙齿咬断一根丝线,穿进绣针。针尖在晨雾里闪了一下,她低头开始绣。
绣的是一片荷叶。不是普通的荷叶——是昨夜她在河边看见的,被露水压弯了腰,叶缘卷着,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她用深浅不一的绿线,一层一层地铺,针脚细密得像荷叶上的脉络。
“阿贝,吃早饭了!“
养母的声音从岸边的屋子里传出来。贝贝没抬头,嘴里应了一声:“就来!“
她又绣了两针,才把针别在绢上,站起来。膝盖被石板硌得发麻,她甩了甩腿,提着竹篮往屋里走。
莫老憨家的屋子不大,三间瓦房,前面一个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养父莫老憨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今年五十出头,脸被江风吹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左腿有点跛——那是去年被黄老虎的手下打的,伤了筋骨,下了毛病。
“爸,你的腿今天怎么样?“贝贝把竹篮放下,走到养父身边。
莫老憨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他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贝贝一眼,“你又起那么早?“
“睡不着。“贝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她是真的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吃了半个红薯。
莫老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碟子里的咸菜往贝贝那边推了推:“多吃点菜。“
贝贝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咸菜很咸,但配稀粥刚好。
“阿贝,“莫老憨忽然开口,“你那个绣品……博览会的事,想好了?“
贝贝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知道养父要什么。昨天镇上的私塾先生捎来消息,沪上要办“江南绣艺博览会“,面向整个江南地区的绣娘,获奖的可以得到奖金,还能在沪上的绣坊里谋个差事。
“想好了。“她,“去。“
莫老憨点点头,没再什么。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钱的事,我想办法。“他。
贝贝看着他。她知道“想办法“是什么意思——莫老憨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不能下河打鱼,家里已经欠了药铺三块大洋。他所谓的“想办法“,无非是去借,或者把家里那张渔网卖了。
“爸,“她,“我自己能挣。我那几幅绣品,镇上绣坊的周老板能卖个好价钱。“
莫老憨摇摇头:“周老板那个老狐狸,压价压得狠。你的绣品值十块,他最多给三块。“
贝贝没话。她知道养父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去沪上,养父的腿伤就一直没钱治,家里的日子就一直这么熬着。
她放下筷子,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玉佩是温润的白色,雕着一朵莲花的形状,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掰开的。贝贝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她从记事起,这半块玉就挂在她的脖子上。养母告诉她,是捡到她的时候,裹在襁褓里的。
“这玉佩不能丢。“养母,“不定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
贝贝摸着玉佩上的莲花纹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冲动。她想找到另一半玉佩。她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爸,“她,“我到了沪上,会去找玉佩的下。“
莫老憨看着她手里的玉佩,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最后,“找到了,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贝贝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玉佩塞回衣襟里,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二、沪上的门
三天后,贝贝站在了沪上的码头。
沪上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想象中的沪上是一座城,但实际上,沪上是一座山——一座用石头、砖瓦、铁和人群堆起来的山。高大的建筑直插云霄,街道上跑着汽车,电线杆上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她背着包袱,手里提着竹篮,站在码头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姑娘,要车吗?“
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凑过来。贝贝摇摇头。她没钱坐车。她问了路,沿着外滩往南走,穿过几条弄堂,找到了镇上绣坊周老板给她的地址——一家叫“锦绣阁“的绣坊。
锦绣阁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漆已经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贝贝推门进去,一股绣线、浆糊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没有人。正面是一排柜台,柜台上摆着几幅绣品:一对枕头套,绣着“百年好合“;一块门帘,绣着牡丹;一方手帕,绣着喜鹊登梅。针法都不错,但和贝贝的比起来,差了一截。
“谁啊?“
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圆脸,短发,围裙上沾着各色丝线。她上下打量了贝贝一眼,目光在贝贝的竹篮上停了一下。
“我找锦绣阁的老板。“贝贝。
“我就是。“女人,“你谁?“
贝贝从包袱里拿出一幅绣品,展开在柜台上。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幅《水乡晨雾》。绣的是江南水乡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河面,一只乌篷船从雾里撑出来,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渔人。针法细腻,色彩过渡自然,雾的朦胧感和水的透明度都绣得恰到好处。
“这是你绣的?“女人问。
“是。“
女人把绣品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她翻过背面——背面也干净整齐,没有乱线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女人放下绣品,看着贝贝:“你学过绣?“
“跟我娘学的。“
女人想了想,:“我这儿缺个绣工。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大洋。你要是愿意,今天就留下。“
贝贝的心跳快了一拍。两块大洋——够养父买药了。
“我愿意。“她。
女人笑了笑:“先试试手。你跟我来。“
她带着贝贝走进里屋。里屋比外面大,摆着十几张绣架,几张空着,几张前面坐着绣娘。绣娘们看见贝贝,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她。
“这是新来的阿贝。“女人,“你们带带她。“
一个年纪稍大的绣娘冲贝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其他人又低下头去绣了。
女人把贝贝带到一张空绣架前:“你先绣个花样我看看。就绣这个——“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样,上面画着一朵莲花。
贝贝坐下来,拿起针,穿线,开始绣。
她的手很快。不是那种毛糙的快,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行云流水般的快。针尖在绢面上起起,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不到一个时辰,一朵莲花就绣好了——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到深红,过渡自然,花蕊用金线点了一下,活灵活现。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眼里的惊讶越来越重。
“你以前在哪儿绣?“
“家里。“
“哪个家?“
“江南,水乡。“
女人没再问。她拿起那朵莲花,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贝贝。
“这是你的工牌。从今天起,你就是锦绣阁的绣工了。“
贝贝接过工牌,手心出了汗。
三、齐家的少爷
贝贝在锦绣阁干了半个月,手艺已经传开了。
镇上的绸缎庄、成衣铺,甚至几家大宅门,都派人来问:“那个新来的绣娘,能不能接私活?“女人本来不想放人,但架不住银元诱惑,最后定了个规矩:锦绣阁的活优先,私活只能晚上干,工钱锦绣阁抽两成。
贝贝不在乎。她白天在绣坊干活,晚上接私活,熬夜到半夜,天不亮又起来。她算了算,这样一个月能挣五块大洋,寄三块回家给养父治病,自己留两块零用。
这天傍晚,她刚从绸缎庄送完绣品回来,走在弄堂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撞她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穿着短褂,腰板挺直。
“对不起。“年轻人。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江南口音。
贝贝摇摇头:“没事。“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点点头,走了。
贝贝没在意。她提着篮子继续往绣坊走。
第二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站在锦绣阁的柜台前,看着墙上的绣品。
“这幅《水乡晨雾》,是谁绣的?“他指着贝贝的那幅参展作品——女人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当招牌。
“一个新来的绣娘。“女人从里屋出来,“怎么,齐少爷有兴趣?“
齐少爷。贝贝在里屋听见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齐啸云。沪上谁不知道齐家?江南首富,产业遍布丝绸、航运、钱庄,齐天城是齐家的当家人,齐啸云是他的独子。
“我想见见她。“齐啸云。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提高了声音:“阿贝,出来一下。“
贝贝放下针,擦了擦手,走出来。
齐啸云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贝贝算不上绝色,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像水乡的风,像荷叶上的露水,干净,清爽,带着一点倔强。
“你就是阿贝?“他。
“是。“
“这幅《水乡晨雾》是你绣的?“
“是。“
齐啸云走近一步,仔细看着她的脸。然后他的目光在她的衣襟上——那里露出一截红绳,红绳上挂着半块玉佩。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戴的什么?“他问。
贝贝下意识地捂住衣襟。她不习惯被人问起玉佩。
“没什么。“她。
齐啸云没有追问。他笑了笑:“你的绣品很好。我家里有一些旧绣品,想请人修复,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贝贝看了看女人。女人点点头,意思是“接吧,齐家给的价钱不会低“。
“有时间。“贝贝。
“那好。“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的地址。你明天上午来,我让人带你去看那些绣品。“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贝贝。
贝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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