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坟（2/2）

一切都化作了遥远而微茫的背景，所有的幸福和喜悦都被冰冻，所有的色彩都从此化为一片灰白，最后只有钻心的疼痛一直陪伴着他往下走，走到所有人，所有过往，都完全被血腥毁灭。

齐发发不出哭声，他张开嘴急剧的喘息着，脸色扭曲而痉挛。最终他用力的咳出声音来，那咳嗽声嘶哑的让人恐惧，直到最后他才猛地咳出一口发黑的血。

他们回不来了，齐发想。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山坡下隐约传来刹车时刺耳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听上去来了不止一两个人，可能是一群追兵。

齐发实在是没力气了，他站起来一下，紧接着又跌倒在地。

其实这时候他也没什么求生欲望，只是不想被时闲抓到，至少不想被这个曾经对他有过善意的上司抓到。山坡后有一条往下的小路，已经被荒地的野草掩盖了大半，暴露出来的路段也被大雨浇的非常泥泞。齐发刚走两步路就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

这一摔可不是吃素的，齐发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慢慢回过神来才感觉到小腿一阵剧痛。小道上突出的岩石割开了小腿皮肉，血哗哗的往外淌，但是很快就被大雨冲淡了，总算没有在泥地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齐发试图站起来，但是刚一走动就痛得钻心。

那帮追兵大概已经找到山坡了，脚步和对话声音也越来越明显。齐发咬了咬牙，拖着伤腿一步步往山坡下的小树林里走去。

他大概没有真的伤到骨头，最开始的疼痛过去后，伤口就慢慢的麻木没有感觉了。因为失血过多他全身发冷，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才走到树林里他就忍不住靠在一棵树上，嘶哑的喘着气。

透过树丛往山坡上望去，果然有一群人往山坡上冲，时闲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她没穿雨衣，也没有打伞，后边有个人撑着伞往他头上递，但是被她很不耐烦地挥开了。

她走到墓碑旁，似乎是低头打量了那个墓碑很久很久，然后蹲下身，摸了摸地上还很新鲜的脚印。

“监理，这是什么地方？能找着逃犯吗？”

他另一个手下也跟上来，有样学样地摸了摸地上的脚印：“这是逃犯留下的？我们要不要分开来搜索一下？”

时闲站起身，简短的说：“不。”

“但是逃犯可能已经听到我们上来的声音，他一个人，附近没有车，一定跑不远！这时候如果不追的话万一被他跑出去……”

“不要用逃犯来称呼他。”

“万一跑到附近农家——啊，什么？”那个下属一愣：“为什么？”

时闲并没有做更多解释，她深深吸了口气，站在山坡上环视周围一圈。

毕竟是上过前线杀过人的人，时闲的目光很快停留在了那条隐蔽小路两旁被压倒的枯草上。顺着那条小路延伸的方向望去，更远的地方是一片大雨中的小树林。

天色更加晦暗了，滂沱的雨水让视线变得格外模糊。时闲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想这样的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雨呢？

她突然开口高声叫道：“——齐发！我知道你在这里！”

时闲的声音中气很足，穿透力非常强，一时连小树林里都能听见。

“我给你机会自己走出来！别逼我下去找！”

她从身后手下那里夺过一把折叠铲，高高举起来晃了一下：“你也可以选择不出来，但是我会从现在开始刨这两座墓！你要是真不出来，也可以躲在那里，看着我把他们的骨灰刨出来！”

山坡上静静的，只听见大雨捶打着树梢和地面所发出的哗哗声。

“你不是对别人都挺好的吗？”时闲笑了一下，只是声音稍微低了下去。“……你就忍心看着他们的骨灰被刨出来，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吗？……”

他咔哒一声打开折叠铲，狠狠一铲挖到墓碑下，随机抛出来一铲土。

她带过来不止一把折叠铲，很快有几个手下也过来帮他挖。这帮人干活很利索，不一会就挖开了杜安琪的墓，时闲挥手叫他们都退开，然后一个人站在墓碑前，蹲下身去拿那个骨灰盒。

谁知道这个时候，突然一道厉风从时闲脸侧猛然划过，紧接着哆的一声，只见一把短刀死死钉在了泥地上，刀柄还在那里微微颤动。

周围的手下都纷纷拔出枪来，如临大敌：“谁！谁在那里！”

时闲一摆手制止了他们，然后缓缓的站起身。

山坡之下的树林边上，齐发收回那个投掷的动作，精疲力竭地扶着树，剧烈喘息着。

他的嘴巴好像动了动，时闲能从口型里分辨出他说的是“住手”两个字。

他看上去那样狼狈，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自上而下地滴着水，比四年前头一回见他还要消瘦单薄。

时闲笑起来，尽管那笑意让人一看就头皮发麻。她稳稳的顺着小路发布走下去，手下想跟，但是又有点胆怯的收回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