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盛世基石(2/2)
“跳便跳。”武媚娘语气平静,眼中却有寒光,“王爷手握北征精锐,赏赐丰厚,军中士气正旺。几个蠹虫,翻不起大浪。妾身会让婉儿盯紧些。”
新政如火如荼,帝国的肌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太仓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市面上的货物渐渐充裕,流民归业者众。
朝堂之上,务实干练的风气开始占据上风,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凭借在新政中的表现脱颖而出。一幅“建都新政”、盛世开启的画卷,正在李贞与武媚娘手中,艰难却坚定地铺陈开来。
然而,在这幅宏图的光明之下,阴影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最大的暗流,来自那些利益受损的山东士族。他们表面上不敢再公然反对,但暗地里的抵触、拖延、阳奉阴违从未停止。
李贞深知,这非一日可化解,他一面用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跳得最凶的地方豪强,一面也通过科举改革,增加“明算”、“明法”、“明字”等实用科目,拓宽寒门乃至平民子弟的上升通道,从根源上动摇士族垄断文化的根基。
而最令人忧心的一处阴影,依旧在甘露殿内。
帝师杜恒的耐心引导,似乎起了一些作用。
李孝的话比从前稍多,在杜恒讲述经史、尤其是《春秋》中关于“君臣大义”、“社稷为重”的案例时,他会安静倾听,偶尔提问。
他开始临摹杜恒的字,学他的画,神情中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孩童的沉默与早熟。
杜恒在讲“郑伯克段于鄢”时,特意引申:“兄弟阋墙,外敌必至。家国同理,内斗不休,则外侮必侵。
为人君者,首在胸襟,能容人,能断事,能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方为明主。”李孝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这一日,李孝感染了风寒,发起低热。他昏昏沉沉地躺在龙床上,太医开了药,乳母小心喂下。到了半夜,热度稍退,他却不安地扭动起来,额头渗出冷汗,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
“……母后……冷……娘亲……”
他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最终紧紧攥住了枕边一枚冰凉的东西——那是一枚质地普通、雕刻简单的青玉环,边缘已有磨损,是郑太后旧物,不知怎地被李孝悄悄藏在了枕下。
乳母发现,试图轻轻取出,他却攥得死紧,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根稻草。乳母无奈,只得禀报了武媚娘。
武媚娘踏着夜色来到甘露殿。殿内药气未散,李孝在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那枚玉环被他紧紧握在小小的掌心,贴在胸口。烛光下,孩子的脸庞因病而潮红,却更显脆弱。
武媚娘在床边静静站了许久。她没有试图去拿那枚玉环,也没有叫醒李孝。她只是看着,目光复杂。有怜悯,有审视,有一丝深藏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最终,她转身,对侍立一旁、惶惑不安的乳母低声道:“待陛下醒了,精神好些,你告诉他,这玉环……我替他收着。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莫要再放在枕边,免得磕着。”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乳母连忙应下。
武媚娘走出甘露殿,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慕容婉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那枚玉环,查清楚怎么来的了吗?”武媚娘问,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查了。是去年郑氏……被废前,最后一次见陛下时,随手摘下来给陛下玩的。后来事发,仓促间并未收回。陛下一直藏着,之前放在妆匣底层,近日才拿出来。”慕容婉低声回答。
“嗯。”武媚娘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寒风卷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娘娘,回宫吧,天冷。”慕容婉轻声劝道。
武媚娘点了点头,迈步向立政殿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殿门前,她忽然停下,回头又望了一眼甘露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重新调暗,隐没在重重的殿宇阴影之中。
“婉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语,“这孩子心里那块冰……到底要多少年,才能真的化开?”
慕容婉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武媚娘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转身,推开了立政殿沉重的殿门。温暖的、夹杂着墨香和炭火气的空气涌出,将殿外的寒气隔绝。
殿内,李贞还未歇下,正就着灯在看一份关于漕运新法试行效果的详细报告。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见是武媚娘,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孝儿怎么样?”
“烧退了,睡了。”武媚娘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报告,扫了一眼,“汴宋段的损耗,降了这么多?”
“嗯,赵文振这小子,虽然毛躁,但法子是有效的。分段承包,责任到人,奖惩分明,那些蛀虫没了空子钻,效率自然上来。”
李贞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只是这法子要推广全国,阻力不会小。沿途多少靠着漕运吸血的官吏、豪强……”
“一步步来。”武媚娘放下报告,为他斟了杯热茶,“王爷今日也累了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见河东、河北的观察使,奏对边地屯田实边的事情。”
李贞接过茶,喝了一口,顺势握住武媚娘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他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媚娘,有时我在想,我们这般殚精竭虑,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青史留名?为了李氏江山?”
武媚娘任他靠着,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鬓边一丝不听话的乱发,声音轻柔却坚定:“青史留名,是后人之事。李氏江山,是祖宗之业。但妾身觉得,王爷与我这般辛苦,更是为了眼前。
让这天下田亩,能多产些粮食,少饿死几人;让这四方边关,能多几分安宁,少些孤儿寡母;让这朝堂之上,能多几个办实事的人,少些蛀虫硕鼠;也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让如孝儿这般,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将来接过这江山时,面对的是一个更富足、更安稳、更有希望的天下,而非一个满目疮痍、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纵使他心中对你有怨,对妾身有惧,至少……他不必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腥风血雨,手足相残。”
李贞靠在她肩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殿内炭火噼啪,灯花结蕊。巨大的“新政推行进度舆图”在墙上静静悬挂,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如同星辰,照亮着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