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檐下温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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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婚纱照后的那顿火锅过去足有四天,凌蕾早回归了朝九晚五的节奏。这天傍晚她掏钥匙开门,先闻见楼道里漫出来的莲藕排骨汤香——不用猜,准是老爸又煲了新汤。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郑老板,哦不对,自己更习惯叫郑头儿。凌蕾总觉得,自己老爸跟郑老板能玩到一块儿去,真算得上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俩人的阶层其实差得挺多。阶层这说法听着虽不入耳,凌蕾心里却拎得极清,毕竟她爸本身就是个把阶层观念刻进骨子里的人。“体制内”三个字,在凌朝峰心里像座不可逾越的山。他性子又顽固,这辈子朋友少得可怜,凌蕾一时半会儿竟数不出几个。唯一印象深的,是个外号叫“老甘蔗”的叔叔。
那人姓甘,是凌朝峰的初中同学,也算出息,在重庆西南医院妇产科坐头把交椅,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凌蕾见过他几次,婚礼再过段日子,他也会来。“老甘蔗”这外号,说穿了就是沾了姓氏的光,人长得高大壮实,跟纤细的甘蔗半点儿不沾边。
扯得有点远了,说回郑头儿。
凌朝峰朋友少,待人接物又总带着那层跨不过去的阶级感,凌蕾是真没料到,他能跟一个理发店主聊得投契。起因是小区电路检修,整栋楼停电。她们家住高层,爬楼倒是能上去,可没法开火做饭,总不能顿顿吃外卖。那天实在没辙,凌朝峰便跟着女儿去了广州名剪,开启了头一回蹭饭大业。
凌朝峰是个讲体面的人,虽说不是第一次见店里这群人,可登门吃饭总不能空着手。“你是你,我是我,我这么大个人,总不能跟着你去人家店里白吃白喝。”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临出门特意绕去水果店,挑了刚上市的草莓、无花果,还有一串价格不便宜的提子,分量不算多,却也满满当当一袋子,提着进了店。
“哎呀凌老哥,你这也太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太见外了。”郑老板自然是热情得很,全程亲自招待。那天店里来了两个熟客,都是吩咐其他人去剪的,他自己泡着茶,陪着凌朝峰聊了整整一晚上。
说起来,郑头儿说到底就是个理发师,凌朝峰再怎么说也是退休的老领导。可俩人都是温吞稳重的性子,竟意外聊得来。凌蕾心里清楚,郑头儿也算事业有成,按现在流行的说法,资产早就是A8往上的级别,千万身家打底。这么多家店开着,再搭上互联网的东风,早就是实打实的成功商人。
不管怎么说,凌朝峰在人生地不熟的滨城,总算是交上了第一个朋友。或许是脾性相投,或许也有几分看在女儿的情分上。成年人的交情,要说半点儿利益牵扯都没有,那也不现实。可比起那些纯靠功利、靠关系搭起来的人脉,他跟郑老板的这份交情,就算称不上什么千古佳话,也足够干净实在了。世间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纯粹的事,能这样,已经算难得。
扯了这许多闲话,凌蕾最大的收获,还是那天饭桌上的一锅汤。也正是那锅汤,给了凌朝峰不小的启发。简单食材慢煲出来的清汤,暖胃舒服,吃完也不会胀得难受,特别适合晚餐。川渝饮食跟广东饮食的差别本就不小,凌朝峰又不是个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做饭素来守着老传统。可在饮食营养这件事上,他倒是肯虚心学。
虽说现在炖出来的味道,跟郑老板店里的还差得远,但好歹能入口,食材也新鲜。总比天天晚上不是那两道吃腻的家常菜,就是清水煮面要强。
“回来了?洗手吃饭。”凌朝峰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今天炖的藕汤,你前几天说想喝的。”
凌蕾换了鞋,凑到餐桌边闻了闻,一脸嫌弃地挑了挑眉:“你这炖得也太烂了,藕都快成泥了。”话是这么说,手里已经盛了满满一碗。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吃饭,话题没绕两句,就落到了婚事上。
“宝鸡那边你不用操心,他们家都在张罗,规矩按他们当地的来,你当天人到就行。”凌朝峰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语气稳得很,“咱们成都这边得好好办。家族里那些亲戚念叨你这事不是一年两年了,这回总算落定,得请大家都来热闹热闹,也算是了了桩心事。”
凌蕾扒着米饭点头:“我知道。本来我还琢磨,要不回达州办?老家亲戚多,根也在那儿。你之前说定在成都,想想也对,现在咱们家都安在成都了,来回折腾老人也不方便。”
说到这儿她笑了一声:“说起来也有意思,外人总说川渝一家亲。达州离重庆比离成都还近,口音、饮食都沾着重庆的爽利劲儿。可真要细算,达州终归是四川的,里头的门道,也就咱们本地人能拎得清。”
一顿饭吃得慢,话题东拉西扯,从婚宴桌数聊到伴郎伴娘人选,末了又绕回请哪些远房亲戚。凌蕾越说越叹气,把筷子往碗沿上轻轻一搁:“真是邪门了,明明觉得有十件八件事等着做,真要捋的时候,又一件都想不起来具体该先干哪件。越临近越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
“慢慢来,哪有一下就捋顺的。”凌朝峰倒是淡定,“日子还长,不急。”
吃完饭凌蕾要收拾碗筷,被凌朝峰摆手拦住了。他端着摞碗碟进厨房,水龙头很快哗哗响起来。凌蕾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穿厚毛衣的背影看着有些沉,洗碗的动作不快,擦碗沿的时候要微微侧着头,凑得很近才看得清。她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远在达州的爷爷。
“爷爷最近怎么样?”她随口问。
“挺好,今早还发语音,说跟你宋奶奶一起去巷口吃了豆花饭。”凌朝峰手上没停,“老爷子精神头足得很,每天自己坐公交车满城转,想去哪儿抬腿就走,半点不服老。”
“九十多的人了,不服老不行啊。”凌蕾脱口而出,说完赶紧往地上轻“呸”了两声,“童言无忌。我是说,年纪摆在那儿,还是得小心点。算下来爷爷都快五六年没出过四川了吧?以前他多爱旅行啊,年轻时候带着幺叔到处跑,爷俩背个包就能走川藏线,那叫一个潇洒。”
水流声小了些。凌朝峰拿干布仔细擦着碗底,语气淡却沉:“那是从前了。现在别说出省,出个达州市家里都得轮番打电话问。坐飞机、高铁都得提前报备,就怕路上累着、磕着。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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