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女大十八变(2/2)
轻声应道:“一言为定。”
……
一杯热茶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化解了方才那一丝微妙的旖旎。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此行的正题——火药工坊的选址与扩建。
刘靖神色一肃,收起温和。
他起身走到书房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豫章郡及周边藩镇山川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态势。
“妙夙,你看。”
刘靖沉声道,语气中透出金戈铁马的杀伐:“豫章乃是四战之地,北接江淮的杨吴,南控岭南的刘隐,西连荆楚的高季兴,东望吴越。”
“那‘天雷’之物,是我军安身立命的重器。咱们之前在歙州,那是小打小闹。”
“但到了这儿,我们要面对的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藩镇正规军。”
“尤其是那马殷的‘吃人军’和杨吴的楼船水师,若无利器,难以抗衡。”
“所以,我需得寻一处更加隐秘、更加开阔的所在,将其规模扩大十倍不止!”
妙夙闻言,并未露出小女儿的怯弱。
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泛黄的庚盘和一卷手绘的堪舆图。
神色变得极专业。
“小道省得。”
她将堪舆图铺在刘靖的山川图之上,两相对比:“临行前,师傅特意嘱咐过,火药配方乃国之重器,亦是至阳至烈之物。”
“选址务必讲究‘藏风聚气’,更要符合‘五行生克’之天道。贫道这一路走来,已暗中勘察了数处。”
“以为西山这片山坳乃是绝佳之地。”
她指尖在西山一带画了个圈,声音清冷而坚定:“其一,需依山傍水。”
“这西山背靠主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路可通,易守难攻。只需派一营精兵把守,便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且有一条山溪穿谷而过,水量充沛,既能取水,亦能防火。”
“其二,需选避风口。”
“此地地形如葫芦口,内宽外窄,不仅能挡住赣江吹来的邪风,更能聚气,防药料飞扬遇火即发。”
“其三,需有试火之地。”
“这山谷深处有一片乱石滩,四周皆是峭壁,正是天然的试火场。”
刘靖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这种结合了道家堪舆与火药特性的选址方案,确实比他单纯从军事角度考量要周全得多。
“好!好!好!”
刘靖连说三个好字,“果然没有看错你。这地方选得妙极!”
妙夙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她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压得平整的蜀纸,小心翼翼地在黑漆书案上摊开:“节帅,其实……妙夙在歙州时,便一直在思索如何精进伏火法。”
“此图是妙夙拟定的一份构想,只是……有些地方始终参不透。”
刘靖凑近看去。
只见纸上细细描绘了一个借水势而建的磨坊雏形。
妙夙指着图纸道:“硫磺提纯与造粒,如今全靠人工手摇石磨,研磨不仅低效,且粗细不均,受潮便废。”
“我想着,既然西山有山溪流过,若能如那民间的‘水磨’一般借水发力,或可成倍增产。”
“只是……”
她眉头紧锁,指向磨盘与水轮的连接处:“溪水奔涌不息,发力极猛,但这磨盘研磨药料需得徐徐转动。”
“若水势过大,机轴便容易崩裂;若转得太慢,又失了效用。”
“且这上下如何联动、如何教那死物听从人愿,妙夙实在……想不明白了。”
这卷半成品的图纸,已隐隐触碰到了近代机械的边缘。
却被这个时代的认知瓶颈死死卡住。
刘靖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并未急着直接说出答案。
而是提起一支朱笔,在那空缺的连接处轻轻添了几笔:“妙夙,你且看这里。”
随着他的笔尖落下,几个大小不一、锯齿相扣的圆轮出现在纸上。
“这是……水碓上的拨齿机轮?”
妙夙到底是道门出身,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但紧接着,她呼吸一紧,美目圆睁。
纤长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指着图纸:“可历来机轮只作单传,节帅为何要将它们大小相扣,连成一排?”
刘靖轻笑一声。
眼底闪过一丝对她敏锐直觉的赞赏。
他手指顺着水势,在图纸上缓缓滑动:“大轮引水力,小轮传转轴。以此相扣,便可‘变速’。”
“水势虽烈,过这三道机轮层层卸力之后。”
“便可教那磨盘转得如绣花针般细稳。”
“再在那溪流上筑一斗水堰,用来稳压……”
刘靖的一番指点,如拨云见日。
妙夙听得目瞪口呆。
看着那简单的几处改动,原本死板的“水磨”仿佛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成了夺天地造化的神兵利器。
“更重要的是。”
刘靖指着那条溪流重重一点:“这溪流便是天地之力,源源不断。”
“有了它,工坊便可日夜不息,如流水般作业!”
妙夙激动得脸颊通红。
看向刘靖的眼神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种觅得真知的震撼:“节帅大才!这简直是……点石成金!”
“有了这变速机轮之法,咱们的‘天雷’,定能震慑天下群雄!”
谈完了正事,刘靖端起茶盏。
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妙夙,你师傅与茕茕子道长近来可好?”
“本帅原想着请他们一同来豫章盘桓,这新建的府邸里,还特意留了清修的院子。”
听到师傅的名字,妙夙神色变得庄重起来:“师傅说,他老了,受不得这舟车劳顿。”
“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几分神秘与敬畏:“而且,师傅说,歙州乃是节帅的龙兴之地,风水极佳。”
“自节帅起兵以来,歙州上空常有紫气东来之相。”
“尤其是节帅每次大胜归来,那紫气便愈发浓郁,甚至连观中丹炉中的炉火都变成了纯青之色,久久不散。”
刘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作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这不过是焦炭和风箱引发的高温化学反应。
至于紫气,多半是晨雾折射。
妙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收敛了笑意:“师傅说,这紫气乃是帝王之气,至尊至贵。”
“如今乱世未平,龙气尚且稚嫩,需得有人镇守,以免外泄。”
“他愿留在歙州,为节帅镇守这龙兴气运,日夜祈福,助节帅霸业早成。”
说到这里,妙夙双手呈上一封书札:“这是师傅托贫道带给节帅的亲笔信。”
刘靖展开一看。
纸色泛黄。
除了勉励,信中更隐晦地提到了十六个字。
“天命在南,潜龙在渊,时机未到,切勿急躁。”
刘靖心中微微一叹。
杜光庭这只老狐狸,懂得用玄学为他的合法性背书。
在这个迷信天命的年代。
一句道教大宗师盖章的“紫气东来”,比十万大军更能收拢江南士子的心。
“既然如此,那便依两位真人的意思。”
刘靖将书札郑重地收入怀中。
“有劳杜真人费心了。你在府中歇息两日,便去城外西山一带勘察地形,着手建坊。”
“是,节帅。”
妙夙脆生生地应道。
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刘靖下意识地像从前那样伸出手。
想要揉一揉她的小脑瓜。
然而,手伸到半空,悬在少女发髻之上寸许处,却忽然顿住了。
那个瘦小的假小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已知礼守节的少女,刘靖的手指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只是轻叹了一声,收了回来。
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妙夙,长大了啊……”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血雨腥风的世道已快六年。
过了这个年节,岁杪便要满三岁了。
而他自己,也从当初那个朝不保夕的流亡之徒,成了权倾江西的一方雄主。
妙夙见他眼神深处掠过一抹萧索。
在那摇曳的烛影下,显得格外寂寥。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了紧藏在袖中绞在一起的手指。
鼓起勇气抬起头,声如蚊蚋却异常坚定:“节帅无需怅惘……”
“无论世道如何变迁,小道会一直伴随节帅左右,为您守着……这天雷之火。”
闻言,刘靖再度扬起笑意。
眸中的冰霜消融,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