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储君监国(中)(1/2)
乾元十一年腊月·腊月初一·应天城外龙江码头
长江江面上薄雾缭绕,百艘官船首尾相连,帆影蔽空。
这是第一批启程前往乐浪、苍海两省的官员、驻军及随行家属的船队。
码头上人山人海,既有送行的亲眷,也有看热闹的百姓,更有礼部、兵部、工部的一众官吏穿梭其间,清点人数、核对物资、安排登船顺序,忙得脚不沾地。
朱雄英站在码头高处新修的“观澜亭”内,身披杏黄绣金斗篷,目光沉静地望着下方喧嚣的景象。
他身后站着新任的乐浪巡抚李威——原刑部侍郎,以刚正干练着称,此次主动请缨赴边。以及苍海巡抚景清——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年纪不过四十,却是朝中有名的能吏。
“两位此去,任重道远。”朱雄英转过身,看着眼前两位封疆大吏,“乐浪、苍海新设,民情未附,百废待兴。孤与朝廷不望立竿见影,只求稳扎稳打。头三年,以安抚为主,清丈田亩、编户齐民、兴修水利、推广社学,这些是根本。新政推行,务必循序渐进,宁可慢,不可乱。”
李威拱手,声如洪钟:“殿下放心!臣在刑部多年,深知法度之要在于因地制宜。乐浪民风彪悍,兼有女真、残元遗患,臣必恩威并施,既显朝廷宽仁,亦固边陲安宁。”
景清则更显沉稳:“苍海旧日两班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臣当以‘抚旧纳新’为策,对顺服者优容,对顽固者徐徐图之。海贸、盐场、港口建设,臣已拟定详章,定不让朝廷失望。”
朱雄英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鎏金令牌:“此乃‘便宜行事’令牌,紧要时可不经奏报,先行处置。然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遇大事难决,仍当驰报朝廷。”
两人郑重接过令牌,躬身谢恩。
这时,码头传来一阵骚动。朱雄英望去,只见一队特殊的“乘客”正在登船——那是原朝鲜郡王、新封“归义王”李芳远的家眷亲随。
队伍约三百余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虽仍保留部分高丽服饰特点,但已按明制在外加了汉式披风。不少人一步三回头,望着江岸方向,眼中含泪。
李芳远本人并未在此列。三日前,他已携嫡系子孙十余人先行入京,住进了礼部为他准备的临时府邸。
按计划,待开春后,位于皇城的“归义王府”建成,他们便会正式迁入。而其余旁支、旧臣,则将分批乘船南下,分散安置于湖广、浙江、福建、广东等各省。
“殿下,”礼部侍郎上前低声禀报,“归义王三子李裪,年方十五,昨夜递了份手书,恳请……不随家族南迁,愿入帝国大学求学。”
朱雄英眉梢微挑:“哦?书在何处?”
侍郎呈上一封用汉文工整书写的信笺。朱雄英展开,见字迹清秀端正,言辞恳切:“……小子虽生于边鄙,然自幼仰慕中华文明。今幸逢天恩,得附骥尾,愿效班超投笔、张骞凿空之志,入学求知,他日报效朝廷,不负归义之名……”
“有点意思。”朱雄英将信递给身旁的东宫属官,“准了。安排他入帝国大学文学院,与其他学子一视同仁。吃住用度,从优供给,但不必特殊关照——既是要学,便该真正融入。”
“是。”
处理完这些,朱雄英的目光又投向码头另一侧。那里,五千名北疆调来的精锐正在登船。他们将在乐浪、苍海驻防三年,与当地招募的新军混编,组建两省镇守兵马。
带队的是一位年轻将领——神策军天策参将府副参将、宣慰使卢刚,年不过三十,却是跟随朱栋多年的老兵,以治军严谨、善于抚民着称。
卢刚看见太子,远远地抱拳行礼。朱雄英颔首示意。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礼炮三响,官船依次起锚升帆。江风鼓荡,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下游、向着大海、向着那片等待“王化”的新土而去。
朱雄英站在亭中,久久未动。
“殿下,”东宫詹事轻声提醒,“该回宫了。今日午时,还要接见暹罗、占城、真腊三国使臣。”
“知道了。”朱雄英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亭台。
马车驶回皇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三百朝鲜贵族,五千大明将士,以及未来更多将赴任的官员、匠人、医者、儒生……他们带去的,不只是大明的律法、赋税、军威,更是语言、文字、礼仪、习俗,乃至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王化”——不是刀兵征服后的强迫,而是文明浸润中的自然归附。
只是,这条路,注定漫长。
同一日·午时·鸿胪寺迎宾苑
比起万邦朝觐时的宏大场面,这次接见三国使臣的礼仪规格要低调许多。
迎宾苑“观海堂”内,朱雄英端坐主位,吴王朱栋陪坐一旁。下方,暹罗使臣披着金色袈裟,占城使者头戴羽冠,真腊来使身着华贵丝袍,三人依次献上国书礼单,说着蹩脚但恭敬的汉语贺词。
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南洋商路。
“尊敬的天朝太子殿下,”暹罗使臣双手合十,语气热切,“我国王上听闻天朝准许葡萄牙、西班牙在广州设商馆,不胜欣羡。暹罗自古与天朝亲善,敢请殿下恩准,于暹罗国都阿瑜陀耶亦设大明商馆,互通有无。”
占城使者紧接着道:“占城愿为天朝水师提供补给港口,只求天朝商船多停泊占城,采购香料、象牙、犀角。”
真腊使者更直接:“真腊有上好稻米、木材、宝石,愿以最惠之价,专供天朝。”
朱雄英静静听完,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朱栋。
朱栋会意,笑着开口:“诸位美意,朝廷心领。然商馆之设,关乎国策,需统筹考量。”他顿了顿,“不过,朝廷有意扩大南洋贸易,倒是真的。这样吧——三个月后,市舶司将组织一支官民合营的贸易船队,南下采购。暹罗、占城、真腊皆在停靠之列。届时,船队主事会与诸位细谈采购品类、数量、价格。若合作顺畅,商馆之事,自然可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希望,又没立刻承诺;既显示了开放态度,又把主动权握在手中。
三位使臣对视一眼,虽未完全满足,但也知这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纷纷行礼谢恩。
接见结束后,朱雄英与朱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到偏厅用茶。
“王叔,”朱雄英抿了口茶,“您觉得,南洋诸国为何突然如此热切?”
“被刺激的。”朱栋放下茶盏,“朝鲜内附的消息,已经传到南洋了。这些国家看着朝鲜从藩属变成行省,王室入京,心里能不琢磨?他们这是既想得实惠,又怕步朝鲜后尘——所以一边求商利,一边探口风。”
朱雄英若有所思:“那朝廷该如何应对?”
“分化,拉拢,循序渐进。”朱栋手指轻敲桌面,“对真心归附、位置紧要的,如旧港、满剌加,可逐步加深控制,甚至未来也可考虑设‘特别行政区’。对摇摆不定、只想占便宜的,就用商业利益拴住,慢慢影响。对心怀叵测、暗通西洋的……”他眼中寒光一闪,“该敲打就得敲打。”
他看向朱雄英:“雄英,南洋看似远在海外,实则关乎大明海疆命脉。未来几十年,谁掌控了南洋航路、香料群岛、马六甲海峡,谁就掌控了东西贸易的咽喉。这个道理,咱们现在就要想明白,做布局。”
朱雄英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鸿胪寺时,已是未时末。朱栋要去科学院查看新式舰船的图纸,朱雄英则要回东宫批阅奏章。分别前,朱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父皇这两日如何?周济民的新药,效果可还稳固?”
朱雄英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多了!昨日父皇还在御花园走了小半个时辰,只咳了两声。周院使说,照这个势头,开春后应该就能恢复日常理政了。”
“那就好。”朱栋也笑了,“等大哥好了,我也能松快松快,专心去修我的铁路了。”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离去。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一场隐秘的风波,正在帝国新获得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十日后·乐浪省平壤城·原朝鲜王宫景福宫
昔日的高丽王宫,如今已换上了“乐浪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匾。
正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李威坐在主位上,下方站着十余名乐浪省新委任的官员,以及……几十名被“请”来的当地两班贵族、乡绅首领。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李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清丈田亩。”
四个字一出,
清丈田亩,在大明内地已推行数年,核心是“摊丁入亩”——将人头税并入田赋,按田亩多少征税。
这政策打击了隐瞒田产、转嫁赋税的豪强,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但也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在朝鲜,这个问题更复杂。数百年来,两班贵族、寺庙、地方豪强通过各种手段兼并土地,隐瞒田亩,导致国家赋税流失,百姓困苦。
李芳远在位时曾试图整顿,却阻力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现在,大明的巡抚来了,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最要害处。
“李大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贵族颤巍巍出列,说的是汉语,却带着浓重的高丽口音,“乐浪初附,民心未稳,此时清丈田亩,恐……恐生变乱啊。可否缓行?待三五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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