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留给你的信(2/2)
信结束了。
最后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也就是说,师父写完这封信后,又独自活了三年——那三年里,他继续装作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继续教李小邪医术车技,继续在他偷喝酒时骂骂咧咧地给他煮醒酒汤,继续在他生日时煮一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
直到半年前,他说要出趟远门,收拾行李时动作慢得像老了十岁。李小邪当时还笑他:“老头,不行就别逞强,我陪你去呗。”
师父瞪他一眼:“陪什么陪?老子去见老相好,带你这小兔崽子碍事!”
那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李小邪静静坐着,信纸平摊在膝上。晨光已经移到了堂屋中央,光柱里灰尘飞舞,像时光的碎屑。碗里的面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花,葱花蔫蔫地贴在碗壁上。
他握着玉佩的手心在出汗。
羊脂玉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仿佛带着二十年的温度——母亲的温度,师父的温度,那些被偷走又被重塑的时光的温度。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婉红着眼眶看他:“嗯?”
“我小时候戴的那个长命锁,”他顿了顿,“还在吗?”
苏婉怔了怔,眼泪突然滚下来:“在……在樟木箱最底下,用红布包着,跟你出生时剪下的脐带放在一起。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小邪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头看母亲。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里积蓄了二十年的泪水。
“信上说,”他举起玉佩,让它在晨光里莹莹发光,“这个玉佩,是我满月时,你亲手给我戴上的。”
苏婉的眼泪决堤了。她用力点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想摸又不敢摸,像怕一碰就会碎。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李小邪把玉佩轻轻放在母亲掌心,“这个‘邪’字,是你刻的,对吗?”
“是……我刻了三天。”苏婉终于哭出声来,双手捧着玉佩贴在胸口,“用的是一根缝衣针,在油灯下一点点磨出来的。手磨破了,你爸说让匠人刻,我不肯……我说我儿子的名字,得当娘的亲手刻……”
她哭得浑身颤抖,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李小邪蹲在那儿,看着母亲痛哭的模样,心里那座冰封了二十三年的山,终于开始崩塌。冰层裂开的声音在他胸腔里回响,震得他心脏发疼。
等母亲情绪稍平,他才缓缓问出那个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
“妈。”
“赵清云……我爸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年,真的在找我吗?”
苏婉抬起泪眼,看着儿子已经长成男人的脸庞,看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邪,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李小邪扶住她,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苏婉走向里屋那个老旧的樟木箱——那是她当年的嫁妆,箱面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铜锁也生了绿锈。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合着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衣物。
而是一沓沓、一捆捆、堆得满满当当的寻人启事。
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婴儿的照片——胖嘟嘟的脸,乌黑的大眼睛,额间那颗小红痣清晰可见。纸张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四个角都卷了起来,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启事下方手写着一行字,字迹因颤抖而歪斜:
“吾儿赵小邪,生于庚辰年腊月初七,额有红痣。于八个月大时失踪,父寻你二十年,从未敢忘一日。若有好心人见之,请联系赵清云,重金酬谢,愿以半数家产相赠。电话:138****”**
苏婉拿起那沓厚厚的启事,纸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像时光翻页的声音。她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几处暗褐色的、已经渗进纸张纤维的痕迹:
“这是你爸的眼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每次贴完启事,都会站在街角,看着启事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然后就哭。我劝他,他说:‘婉婉,我又把儿子弄丢了一次。’二十年,每年腊月初七你生日那天,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你的满月照,一坐就是一整天。出来时,眼睛都是肿的。”
李小邪看着那些启事。
一张,两张,三张……厚厚一摞,至少有几百张。每一张都磨损得厉害,有些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有些沾着泥土,有些边角被撕破又用透明胶粘好。每一张上,都有那个婴儿的照片,都有那行颤抖的手写字。
还有那些泪痕。
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清晰得像昨天刚滴上去。
堂屋外,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李小邪腰间的古武指南针,在这一刻突然疯狂颤动起来——指针不再指向玉佩,而是猛地转向大门方向,颤栗不止,那是预警危险时才会有的频率。
苏婉也听到了车声,紧张地抓住儿子的手臂:“这么早,谁会来?还、还这么多车……”
李小邪缓缓站起身,把母亲护在身后。他将玉佩紧紧攥回手心,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常备的银针包——三十六根银针,根根淬过药,见血封喉。
眼睛死死盯着堂屋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外,刹车声接连响起。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
然后是一个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中年男声,隔着木门传来:
“小婉,是我。”
“我带清云……来看儿子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晨光涌入的逆光里,一个身影站在门槛外。身材高大,背微微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站在那儿,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敢抬起脚,迈过那道二十年来从未敢跨过的门槛。
李小邪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在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赵清云。只是眼前的真人,比照片上苍老太多,鬓角全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二十年的绝望、愧疚、期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赵清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半辈子、在江湖上也有名号的男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的青砖地上。
他仰头看着李小邪,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尘埃。
“……对不起。”
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