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留给你的信(1/2)
李小邪坐在那张已经磨出包浆的长条凳上,面前紫檀木盒敞开着,像一扇刚刚被撬开的时间之门。
苏婉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面从厨房出来,葱花混着猪油的香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她看着儿子盯着木盒出神的侧脸,那张已经褪去少年稚气、眉骨带着浅疤却更显硬朗的脸,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小邪,先吃面。”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与木头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笃”声。
李小邪“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木盒里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上。火漆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裂出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他伸出手指,指尖触到火漆表面时,竟微微颤了一下。
“妈。”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错事,但用一辈子来弥补,这错能原谅吗?”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正在织的毛衣,针脚一进一出间,她轻声说:“那得看是什么错。也得看,那个做错事的人,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李小邪深吸一口气,撕开了火漆。
“刺啦——”
纸张脆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信纸确实发黄了,折叠处甚至有细微的裂纹。展开时,那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小邪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这些话憋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能说与你听。先要说一句——偷走你,是我一生之错;教你成才,是我一生之幸。”
李小邪的呼吸屏住了。
晨光正好移过来,落在信纸上,那些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师父的字迹他认得,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潦草,笔画间透着明显的颤抖——不是年老的手抖,而是写字时情绪剧烈波动的那种抖。
堂屋外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苏镇的早晨正渐渐醒来,可这间堂屋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二十年前的某个冬夜。
“我知道你恨我。应当恨。那年腊月初七,雪下得很大,我把你从赵家别墅后院的婴儿车里抱走时,你才八个月大,额间那颗小红痣在雪光里格外显眼。你当时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还咧开嘴笑了。那一刻,我手在抖,抖得几乎抱不住你。”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
李小邪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摇晃的视野,呼出的白气,粗糙但温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他一直以为那是婴儿时期某个无关紧要的梦境,现在才明白,那是他被抱走那晚的真实记忆。
“我带走你有三重私心。其一,报复赵清云。这件事说来话长——当年我与他同在‘守护一族’外门学艺,他天赋不如我,却因家世娶了族中嫡系女子,也就是你母亲苏婉。后来他因一念之差,泄露了族内秘藏的部分线索,导致族中三位长老遭影盟追杀身亡。其中一人,是我的亲妹妹苏晓。”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的褶皱,像被用力攥过。
“晓晓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胸口被影盟的‘碎心掌’震断心脉。我赶到时,她躺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哥,别报仇,好好活着’。可我怎么能不报?这份仇,我记了半辈子。”
李小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皱痕。他想起师父左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曾问过是怎么来的,师父只说年轻时跟人打架留下的。现在想来,那恐怕是与影盟搏杀时留下的。
“其二,赵清云当时听信江湖术士谗言,欲寻一与你同龄的男婴‘替运’,为他体弱多病的儿子赵明轩祈福。我知此事后,索性将计就计——你要找替运童子?好,我便把你亲儿子带走。这报复很卑劣,我认。每次你叫我‘老头’时,每次你练功偷懒被我罚扎马步时,每次你半夜发烧我守在你床边时,我都告诉自己:苏振海,你在赎罪。”
面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李小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凉的,油花在汤面凝结成白色的膜。他咽下去,那口凉汤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化不开心头那股滞涩。
“但第三重私心,才是关键。小邪,你可知赵家血脉特殊在何处?”
信在这里换了一段,字迹突然变得极其用力,几乎要透破纸背:
“赵家祖上曾与‘守护一族’嫡系联姻,血脉中混入了特殊印记。这印记非病非咒,而是一把‘钥匙’——能开启位于昆仑山深处的一处上古秘藏。那秘藏中,藏有《黄帝外经》全本、神农本草真解,以及失传已久的古武心法‘先天一气诀’。”
嗡——
腰间那枚古武指南针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不是预警危险的那种急促颤抖,而是某种共鸣般的、持续的低频震动。李小邪下意识伸手按住,发现指针正微微偏向信纸方向——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信纸后面的木盒深处。
“影盟追查此秘藏已逾百年。他们不要金银财宝,要的是那些能让人脱胎换骨、甚至逆天改命的医术武学。若落入他们手中,天下必将大乱。而开启秘藏,需两物合一:赵家嫡系血脉之血,以及——”
信在这里突兀地断了一行。
下一个段落,字迹凝重得每个笔画都像用刀刻进去的:
“以及这枚玉佩。”
李小邪猛地抬头,伸手探向木盒底层。刚才只顾着信,没仔细翻找。指尖触到一层柔软的丝绸衬垫,掀开——
一抹温润的白光映入眼帘。
羊脂玉。
玉佩不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却雕着极其复杂的云纹。那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暗合某种规律,像星图运行轨迹,又像人体经脉走向。他捏起玉佩的瞬间——
嗡!
指南针的颤动骤然加剧,几乎要从腰间弹出来。
与此同时,玉佩本身竟微微发热,表面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过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此玉佩是你满月时,你生母苏婉亲手为你戴上的‘平安符’。实则为‘血脉钥’,需在你十八岁成年、气血最旺时,以心头血滴入云纹核心处激活。我当年带走你后,一直将它封存在特制的铅盒中,就是怕它过早被影盟或你自身气血感应到。”
李小邪翻过玉佩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邪”。正是他名字里的那个字。笔画稚嫩,转折处甚至有些歪斜,显然出自女子之手。他仿佛能看见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母亲在灯下一笔一划雕刻的模样,可能刻了又磨,磨了又刻,直到满意。
“我知你会问:为何不早告诉你?原因有二。一,你幼时气血未定,若知晓身世秘密,情绪波动可能引发血脉异动,招来影盟。二……”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褶皱,像是写信人曾在此处久久停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私心想让你多当我几年徒弟。小邪,我无儿无女,这二十年,是真把你当亲儿子教的。那些打骂、严苛、不许你叫师父只许叫‘老头’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光。你学医时背错一味药被我罚扎马步三小时,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肯认错;你第一次施展‘鬼门十三针’救活隔壁王奶奶家难产的母猪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跑回来非要我夸你;你十六岁那年偷开我珍藏的老白干,喝醉了抱着院子里的枣树喊‘师父我再也不气你了’,第二天头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嘴硬说酒量好……这些,我都记得。每次回忆,既欣慰,又愧疚。”
一滴水珠“啪”地落在信纸上。
李小邪愣了下,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泪了。他迅速用袖口抹掉,动作有点粗鲁,像要抹掉什么不该有的软弱。
苏婉的织毛衣针不知何时停了。她静静看着儿子,眼眶也是红的,但没说话,只是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等。
“影盟早已盯上赵家。这些年他们按兵不动,一是在等我死——他们知道玉佩在我手中;二是在等你成年。如今你已二十三岁,气血稳固,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鬼手给你发的紧急召回令,便是因为影盟‘四天王’中的‘贪狼’已动身前往苏镇。此人擅追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务必小心。”
信到这里,语气急转直下,像临终嘱托:
“小邪,切记三点:
一、玉佩不可离身,更不可落入影盟之手。他们若得玉佩,必会抓赵家嫡系血脉强行放血开启秘藏。到那时,不仅你会死,赵家上下都可能被灭门取血。
二、你生父赵清云这些年从未放弃寻你。他书房第三个书架最下层,有一本乾隆年版的《本草纲目》,书中夹着这二十年来所有寻人线索——每一条线索他都亲自核实过,每一条死胡同他都走过。你若愿意,可去看看。
三、秘藏之事,牵扯甚广。‘守护一族’尚有传人在世,若你决定开启秘藏,可去湘西凤凰古城,找一家叫‘忘尘阁’的茶馆,掌柜姓凤,告诉她你是苏振海的徒弟,她会帮你。记住暗号:‘昆仑雪,故人归。’”
最后的段落,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时日无多,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这封信写好封存后,我会去昆仑山最后一趟,试试能否在死前为你们这些晚辈扫清一些障碍。若回不来,勿念。
最后说一句——小邪,你不姓李,你姓赵,名该由你亲生父母给。但‘小邪’这个小名,是我取的。‘邪’非邪恶,乃‘雅正之反’,取《庄子》‘不以物挫志,不以欲害真’之意。愿你活得不受束缚,不守陈规,在市井江湖里走出自己的正道。
师父苏振海绝笔
癸未年腊月初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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