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青弋寒波 望亭危局(1/2)
残冬的江风裹着碎霜,刮过青弋江支流的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乌篷船的桐油船身擦过枯黄的苇秆,留下细碎的划痕,船底水波轻漾,却压不住舱内三人紧绷的气息。
老船工撑着竹篙,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发力都让船身稳稳避开江底暗礁,他是皖江水路摸爬了四十年的老艄公,本名陈守义,早年儿子被日军抓去修炮楼活活打死,自此便死心塌地跟着地下党跑交通,嘴严、手稳、路子野,是长江沿线数一数二的可靠线人。此刻他头也不回,粗哑的嗓音压得极低,顺着风飘进舱内:“陈先生,前面就是湾沚镇西的水巷口,再往前三里,就是望湖亭,江面上的鬼子巡逻船虽被你们炸了,但岸上的伪警和便衣特务,密得像筛子,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陈生扶着苏瑶坐直身子,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她左臂重新包扎好的伤口,确认纱布没有再渗血,才抬眼望向舱外,青弋江的水比长江清浅,两岸是连片的皖南民居,黑瓦白墙在寒雾里若隐若现,只是往日炊烟袅袅的村镇,如今只剩死寂,偶尔传来几声日军的犬吠,刺破晨雾,听得人心头一紧。
他从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塞进陈守义粗糙的掌心,语气郑重:“陈老伯,今日之恩,铭记在心,您速离此处,往泾县方向去,那边有新四军的联络点,安全些。”
陈守义攥着银元,指节发白,却摇着头把银元推了回去,抹了把脸上的霜水:“陈先生,你们是为了打鬼子拼命,我老头子出点力算什么?钱我不要,你们千万小心,那望湖亭,前两日就来了不少穿西装、留仁丹胡的日本人,还有穿军统制服的,看着就不像好人,阿青姑娘和林小姐,可别栽在里头啊!”
苏瑶心头一沉,伸手握住陈生的手腕,指尖冰凉:“松本樱果然早就在望湖亭布了伏,阿青和晚秋就算收到密电,也未必能绕开,她们手里虽只有假清单,可晚秋懂密码,阿青身手好,松本樱绝不会轻易放她们走。”
赵刚已经把三八大盖的弹夹压满,枪身擦得锃亮,棉袍上的血渍已经冻成暗褐色,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开口:“怕什么?真要是陷进去,咱们冲进去救人就是!我赵刚这条命,早就拴在你们俩身上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不能看着自家同志被鬼子宰了!”
陈生按住赵刚的肩膀,眼神沉定如寒潭,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指尖轻轻摩挲着苏瑶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度安抚着她,随即抬眼,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硬冲是下策,松本樱等的就是我们自投罗网。周衍之既然是军统南京站副站长,又是潜伏的暗棋,他必然清楚我们三人的作战习惯——我擅布局,瑶瑶擅察微,赵刚擅冲锋,他一定会把伏击点设在我们最擅长配合的地形,望湖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岸堤,正是易守难攻、也易被合围的死地,他算准了我们要救阿青和晚秋,必然会往亭子里钻。”
苏瑶睫羽轻颤,突然想起昨夜林晚秋破译的那段加密暗码,末尾有一组奇怪的数字,当时只当是日军兵力坐标,此刻结合周衍之的身份,猛地惊醒,抬手在船板上写下一组数字:“陈生,你看这个,晚秋当时圈出来的,1937、12、12,还有周衍之的籍贯,是南京人,1937年南京沦陷时,他全家都在城里,是不是……”
“是软肋。”陈生截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周衍之早年也是热血青年,考入军统特训班时,立志抗日救亡,可南京沦陷时,他的父母妻女都被日军屠戮,松本樱抓住了这一点,用‘复仇’‘保全性命’做诱饵,策反了他。他不是单纯的贪生怕死,是恨,恨国府无能,恨山河破碎,最终走了歪路,把家国大义抛在脑后,成了日寇的爪牙——这样的反派,比王坤更难对付,他有执念,有智商,更懂我们的所有布局。”
赵刚听得眉头紧锁,挠了挠头:“那咋办?这姓周的比王坤阴多了,又是军统老人,咱们的路子他都门清,望湖亭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阿青和晚秋还在里头呢!”
陈生低头,看向苏瑶依旧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像苏州园林里弯翘的飞檐,即便身处危局,依旧透着温婉却坚韧的光,他心头一软,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像平日里在苏州巷弄里散步时那样,带着独属于两人的亲昵,随即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破局的锋芒:“周衍之算准了我们会救阿青和晚秋,算准了我们会走望湖亭,那我们就偏不按他的路子走。瑶瑶,你还记得皖南游击队的联络点吗?湾沚镇东的老茶行,掌柜姓宋,是你在徽州特训时的同门,对吧?”
苏瑶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记得!宋砚秋师姐,她是皖南游击队的情报员,擅易容、擅水路,手里还有一支十人的游击小队,都是当地的猎户和船工,熟悉湾沚的每一条水巷、每一座山林!我怎么把她忘了!”
提及宋砚秋,苏瑶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这位师姐是她见过最飒爽的女性,出身徽州茶商世家,却弃文从武,剪了齐耳短发,穿粗布短打,双枪使得出神入化,既能在茶行里煮茶迎客,也能在山林里狙杀日寇,是皖南一带赫赫有名的“茶林双枪将”,魅力卓然,行事利落,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
陈生看着她眼底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就知道你没忘。我们分兵两路,赵刚,你带两枚手雷、一把驳壳枪,从镇西的水巷钻进去,绕到望湖亭后侧的湖滩,佯装要强攻救人,吸引松本樱和周衍之的主力火力,记住,只牵制,不硬拼,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利用水巷和芦苇荡跟他们周旋,撑够半个时辰就行。”
赵刚拍着胸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牵制鬼子我最在行,保证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半个时辰?就算一个时辰,我也能撑住!”
说着,他接过陈生递来的驳壳枪,往腰后一别,又揣好两枚德式手雷,掀开船篷,纵身跃上岸边的浅滩,身形矫健地钻进茂密的芦苇丛,不过片刻,就消失在寒雾里,只留下苇秆晃动的痕迹。
舱内只剩陈生和苏瑶两人,江风钻进船篷,吹起苏瑶鬓边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微微缩了缩肩膀,陈生立刻将身上的黑色棉大衣又裹紧了些,把她揽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乱世里的安稳,莫过于此。
“冷不冷?”陈生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着那缕淡淡的茉莉香,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江冰,“等见了砚秋师姐,让她给你找件干净的粗布褂子,换上百姓的衣服,混在茶行的伙计里,不容易被特务认出来。”
苏瑶仰头,看着他下颌的青茬,指尖轻轻抚上去,触感微微扎手,却让她无比心安:“有你抱着,一点都不冷。陈生,你说……等抗战胜利了,我们真的能回苏州吗?买一座带院子的小楼,种满茉莉和海棠,每天清晨去巷口买桂花糕,傍晚去护城河边散步,再也不用躲枪子,不用猜内鬼,不用提心吊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向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乱世儿女,最奢侈的,从来都是“安稳”二字。
陈生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上她的额头,唇瓣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印得无比郑重:“一定能。我向你保证,等把日寇赶出中国,揪出所有内鬼,我们就回苏州,哪里都不去,就守着我们的小院子,守着你。到时候,我再也不碰枪,不碰情报,只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你做我的苏先生,煮茶、养花、看书,好不好?”
苏瑶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却笑着点头,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江风在船外呼啸,枪声在远处隐约传来,可在这狭小的乌篷船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彼此的温度,彼此的爱意,在烽火里肆意生长,缠缠绵绵,生死不离。
一吻终了,苏瑶脸颊绯红,埋在他怀中,轻声呢喃:“好,都听你的。”
陈生轻抚着她的后背,等她情绪平复,才收敛了眼底的温柔,换上沉稳的神色:“我们现在去镇东的宋记茶行找砚秋师姐,让她安排游击小队,从望湖亭东侧的湖底暗道救人——那暗道是皖南游击队早年挖的,连通湖底的泉眼,只有当地的老渔民和游击队知道,松本樱和周衍之就算布下天罗地网,也绝想不到这条暗道。”
苏瑶抬头,眼底满是钦佩:“你连湖底暗道都知道?我记得砚秋师姐说过,那是绝密,只有游击队核心成员才清楚。”
“去年皖南事变后,我与新四军的同志在泾县接头,曾借道这条暗道转移伤员,宋掌柜帮过我大忙。”陈生低声解释,扶着她起身,“走吧,我们上岸,易容换装,别让特务认出来。”
两人付了船钱,叮嘱陈守义速速离开,随即踩着江边的乱石,上岸钻进了湾沚镇西的水巷。皖南的水巷比苏州的更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长满青苔,两侧的民居大多紧闭门窗,偶尔有门缝里探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到两人身上的粗布短打(陈生提前从船板下拿出的百姓衣物),才又悄悄缩了回去。
一路穿行半柱香的功夫,镇东的宋记茶行出现在眼前,茶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宋记新茶”,院内飘出淡淡的祁门茶香,门口坐着一个穿蓝布短打、扎着围裙的年轻伙计,看似在扫院子,眼神却锐利地扫着街面,是放哨的游击队员。
苏瑶上前,对着伙计比了一个隐秘的手势——指尖轻点眉心,再画一个茶盏的形状,那伙计立刻放下扫帚,躬身行礼:“苏小姐,陈先生,掌柜在里间等候多时。”
陈生和苏瑶对视一眼,心头微惊——宋砚秋竟然早知道他们会来?
走进茶行内间,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屋内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桌案后坐着一位女子,齐耳短发,面容英气,眉梢眼角带着飒爽的锐气,身着藏青色短褂,腰间别着两把勃朗宁手枪,手指正快速敲击着一台微型发报机,正是宋砚秋。
她听到脚步声,抬眼看来,看到苏瑶,眼底立刻漾开笑意,收起发报机,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苏瑶:“小瑶,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湾沚,松本樱那妖女在望湖亭布下死局,我已经盯了她两天了!”
宋砚秋的声音爽朗,带着皖南女子的干脆利落,她松开苏瑶,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她左臂的纱布,眉头一皱:“受伤了?严重吗?我这里有云南白药,还有最好的金疮药,快坐下处理。”
“师姐,不碍事,小伤。”苏瑶拉着她的手,又看向陈生,“这是陈生,我的……战友。”
说到“战友”二字,苏瑶脸颊微红,宋砚秋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两人的关系,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对着陈生拱手,语气却无比郑重:“陈先生,久仰大名,华东地下战线的‘孤狼’,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生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宋掌柜过奖了,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你,望湖亭的埋伏,还有阿青和晚秋被困,以及军统内鬼周衍之与松本樱勾结,还需师姐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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