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寒江破网,芜湖雾影(1/2)
残冬的晨曦刚撕开金陵城的雾霭,城外农家小院的硝烟便裹着血腥气,在霜风里翻涌不休。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木柱炸裂的脆响、日军嘶哑的呐喊与赵刚粗粝的怒吼搅成一团,将这座本该藏着烟火气的小院,碾成了最惨烈的战场。陈生扣着勃朗宁手枪的指节泛白,掌心早已被枪柄磨出薄红,却始终将苏瑶护在身侧半步之内,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射击,都先以她的安全为轴心,眼神里的冷冽锋芒,只对着门外蜂拥而至的日寇与特务,唯独落在身侧姑娘身上时,才会泄出一丝藏不住的软意与疼惜。
苏瑶左臂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崩开了些许,纱布边缘洇出淡红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握枪的手稳得惊人,小巧的勃朗宁在她手中没有半分女子的怯弱,每一次扣动扳机都精准无比——方才那一枪擦着王坤耳畔击穿木柱,此刻她枪口微抬,又精准撂倒一名试图翻墙突进的日军特务,动作干脆利落,眉眼间的温婉尽数被杀伐之气取代,只剩乱世儿女的果决与坚韧。
“陈生,左侧院墙缺口有三个鬼子摸过来了!”苏瑶偏头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枪声里清晰地落进陈生耳中,她脚步微错,与陈生、赵刚形成的铁三角阵型丝毫不乱,左肩轻靠陈生右臂,彼此体温透过布料相贴,成了硝烟里最安稳的支撑。
陈生应声转头,目光扫过左侧院墙,眼底寒光骤起,左手迅速摸出腰间别着的德式手雷,拉环一扯,借着廊柱的掩护精准掷出。轰隆一声巨响,土石飞溅,三名刚爬上墙头的日军直接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院外的荒地上,没了声息。
“赵刚,压制正门火力,别让柳生健雄的人冲进来!”陈生沉声下令,右手始终护在苏瑶后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臂,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伤口是不是疼了?撑得住吗?”
苏瑶心头一暖,侧头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不碍事,比镇江码头那次轻多了。你别分心,我能跟上你,铁三角从来不会掉链子。”
她的语气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株在寒风里扎根的茉莉,看似柔弱,实则韧如蒲草。陈生望着她眼底的光,喉间微哽,只来得及握紧她的手,重重颔首——这乱世里,他护得住家国情报,守得住同志战友,最想护住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陪他出生入死、从苏州烟雨中走到枪林弹雨里的姑娘。
正门处,赵刚端着三八大盖打得酣畅淋漓,这个出身北方、性子直爽的汉子,平日里总爱插科打诨,可一旦上了战场,便成了最可靠的尖刀。他肩头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棉袍肩头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出深色印记,却依旧站得笔直,枪口喷吐着火舌,每一发子弹都咬着日军的身影,粗哑的吼声震得廊下的马灯都微微晃动:“奶奶的小鬼子!有种冲你赵爷爷来!躲在后面放冷枪算什么本事!”
柳生健雄的阴鸷笑声从院外传来,隔着硝烟与木门,依旧听得人头皮发麻:“陈生,负隅顽抗毫无意义!松本樱小姐已经率特高课主力赶赴芜湖湾沚,长江水路、陆路关卡全部封锁,就算你让阿青与林晚秋突围,也绝逃不出我们的包围圈!交出军火清单,我可以让你和苏小姐死得痛快些!”
王坤躲在两名亲信身后,早已没了方才的伪善从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看着小院里浴血奋战的三人,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却还是强撑着嘶吼:“陈生!别挣扎了!军统总部早已被我们控制,重庆来的密令都是假的!整个南京站都是柳生课长的棋子,你斗不过我们的!”
“棋子?”陈生冷笑一声,枪口一转,精准击中王坤身旁一名亲信的手腕,那特务惨叫一声,手枪脱手落地,“王坤,你潜伏军统三年,靠着出卖同志、构陷忠良爬到南京站代站长的位置,以为藏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柳生健雄真的信你?你不过是他用来引我上钩的弃子,和影子小李,没有任何区别。”
王坤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确是柳生健雄安插在军统的暗棋,代号毒蛇,出身东北军旧部,九一八事变后叛国投敌,靠着心狠手辣与缜密心思,在军统南京站蛰伏三年,一步步蚕食权力,暗中传递情报,害死的地下党与军统爱国志士不下二十人。他自以为深得柳生健雄信任,是日军特高课在华东的核心暗桩,可陈生的一句话,却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从来都不是核心,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诱饵。
“你胡说!”王坤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柳生课长答应我,拿下军火清单,就升我做华东情报处处长!你休想离间我们!”
“离间?”陈生挑眉,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昨夜晚秋破译的电讯里,松本樱明确下令,一旦清单到手,立刻将你就地格杀,以绝后患。你这种背主求荣的汉奸,日本人从来都不会真正信任。”
这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坤的心口。他踉跄后退一步,看着院外不断推进的日军,看着身边神色冷漠的特务,突然意识到,陈生说的是真的。他从投敌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条无家可归的狗,用完即弃,尸骨无存。
就在王坤心神恍惚的瞬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枪声,却不是冲着小院而来,而是朝着柳生健雄的日军队伍扫射!
枪声突兀,敌我皆惊。
柳生健雄的怒吼声骤然响起:“八嘎!哪里来的武装?!”
陈生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回过神,拉着苏瑶后退半步,贴紧廊柱,目光锐利地扫向院门外的混乱——只见一队身着灰布军装、臂缠青天白日徽的人马,从西侧树林里冲了出来,手持中正式步枪与捷克式轻机枪,朝着日军侧翼疯狂扫射,战术利落,火力凶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统行动队。
“是军统上海站的人?”苏瑶轻声开口,眼底满是疑惑,“重庆不是说南京站由王坤接管吗?怎么会有外援?”
陈生眉头微蹙,快速思索,脑海中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名字——沈啸寒。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与他曾在武汉共事半年,性子冷硬,嫉恶如仇,最恨汉奸与日寇,与王坤素来不和,此前曾多次密电重庆,举报王坤行事诡异,却都被压下。看来,沈啸寒并未听从重庆的假命令,而是私自带队潜入南京,要清理门户。
这是意料之外的转机,却也藏着新的隐患——军统内部派系林立,沈啸寒的出现,既是助力,也是变数。
“是沈啸寒。”陈生低声道,握紧苏瑶的手,“他来得正好,能帮我们牵制柳生健雄的主力,但沈啸寒只认军统利益,未必会顾全我们的情报任务,待会突围,我们走长江水路,别和他纠缠。”
赵刚也察觉到院外的变故,咧嘴一笑,打得更凶:“好样的!总算有个明事理的军统!陈生,苏瑶,咱们趁乱冲出去!”
陈生点头,目光扫过小院后门的方向,阿青与林晚秋早已从土墙缺口突围,此刻应该已进入长江沿岸的芦苇荡,朝着芜湖湾沚进发。他昨夜定下的计策,本就是分兵两路、虚实结合:阿青与林晚秋携带假军火清单(关键坐标篡改三成),佯装携带核心情报突围,引松本樱的主力追击;而他与苏瑶、赵刚,则携带真清单,从水路隐秘赶赴芜湖湾沚,直捣日军军火中转站,同时揪出潜伏更深的内鬼——王坤只是明棋,柳生健雄身边,必定还有一枚藏在军统高层、甚至与重庆有关的暗棋。
这是一场以自身为诱饵的豪赌,赌的是日军的贪婪,赌的是反派的自负,更是赌铁三角生死与共的信任。
“赵刚,扔烟雾弹,掩护我们冲向后门!”陈生下令,从怀中掏出三枚军用烟雾弹,递给赵刚两枚,自己握紧一枚,同时将贴身藏着的真军火清单,塞进苏瑶贴身的锦缎暗袋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腰侧,声音温柔而郑重,“瑶瑶,清单在你身上,比我命还重要,待会水路突围,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跟着我,别回头。”
苏瑶心头一震,看着他眼底的郑重与珍视,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泪意,用力点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的青茬,轻声道:“我不会松手,清单在,我就在,你也在。我们说好了,要回苏州种茉莉,看海棠,谁都不能食言。”
两人指尖相触,体温交融,在硝烟弥漫的生死关头,这片刻的温存,胜过千言万语。
赵刚闻言,也不多言,猛地将烟雾弹掷出,白色的浓烟瞬间在小院中央炸开,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日军与王坤的特务乱作一团,枪声漫无目的地扫射,柳生健雄的怒吼声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暴躁。
“冲!”
陈生低喝一声,揽着苏瑶的腰,身形矫健地冲过廊下,赵刚断后,端着三八大盖压制追兵,三人借着烟雾掩护,一路冲向后院的土墙缺口,脚下的青石板沾着硝烟与血迹,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缺口外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残冬的芦苇枯黄干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陈生拉着苏瑶,弯腰钻进芦苇荡,赵刚紧随其后,三人在齐腰深的芦苇里快速穿行,霜气打湿了衣衫,寒风钻进衣领,却没人在意,只一心朝着长江岸边赶去——阿青昨夜早已安排好一艘乌篷船,藏在芦苇荡深处的隐秘渡口,是他们赶赴芜湖的唯一通路。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沈啸寒的军统行动队与柳生健雄的日军缠战在一起,喊杀声、爆炸声在晨雾里回荡,王坤的嘶吼声夹杂其中,想来已是穷途末路,却未必会轻易伏法——高智商的汉奸,从来都擅长留后路。
穿行半个时辰,芦苇荡尽头终于出现了江面的轮廓,浑浊的长江水滚滚东流,寒风吹起层层浪涛,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艘乌篷船藏在岸边的芦苇丛里,船身刷着暗黑色的桐油,极不起眼,船尾坐着一名身着短打、头戴斗笠的老船工,正默默抽着旱烟,正是阿青提前联络好的线人。
“陈先生!苏小姐!赵大哥!”老船工听到脚步声,立刻起身,压低声音招呼,“快上船,阿青姑娘和林小姐已经先走半个时辰,日军的巡逻艇就在下游巡查,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生扶着苏瑶上船,赵刚最后一个跃上船身,船身微微晃动,老船工立刻撑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长江水道,朝着下游芜湖湾沚的方向驶去。
船篷狭小,仅能容下三人围坐,陈生将苏瑶护在船角,脱下自己的黑色棉大衣,裹在她身上,又仔细检查她左臂的伤口,重新换了干净的纱布,动作轻柔细致,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苏瑶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弄,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角,像一只依赖主人的小猫,眉眼间的温柔,褪去了战场的杀伐,变回了那个苏州巷弄里的温婉姑娘。
“还冷吗?”陈生系好纱布,握住她微凉的手,哈着气给她暖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你在,不冷。”苏瑶靠在他肩头,望着船外滚滚东流的江水,轻声道,“刚才在小院,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要被困死在那里。陈生,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不能和你一起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陈生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那是他从苏州带来的茉莉香膏,她一直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属于他们的念想。
“不会的。”陈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自己死。我们还要回苏州,买一处带院子的小楼,种满你爱的茉莉,我种海棠,每天清晨看日出,傍晚逛巷弄,还要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告诉他们,他们的父母,曾为了家国河山,拼过命。”
苏瑶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泛起泪光,却笑着点头,轻轻吻上他的唇,轻柔而缠绵,寒江之上,乌篷船中,乱世烽火里,这一吻,是生死相依的承诺,是山河破碎里最动人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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